书影|温暖的《人间素颜》

大众新闻    2026-10-23 18:07:03原创

林贤治说:“爱、同情、道义感,如果我们在同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这几样东西,就会称他为诗人。” 姜光炎就是具备这些品质的诗人,诗集《人间素颜》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诗坛之外,姜光炎孤独地写诗;《人间素颜》则在闹腾而又冷漠的当代诗歌中,执拗地绽放着温暖的素颜。像写下《喧哗与骚动》的福克纳一生都在写约克纳帕塔法县杰弗生镇的人物一样,姜光炎则将自己的观察、思考与情感全部放在济宁这座运河小城中,昼夜不息,风雨无阻,用心中的爱凝结成这 350 多首诗。

对于底层劳动者的体贴以及体贴后面的暖意与爱,使这本诗集有了格外的光亮。收废品者、修路工、出租车司机、外卖小哥、打工者、卖凉皮的中年人、刷车老人、修鞋老人、扛瓷砖者、磨菜刀的老徐、异乡人、冬日里卖白菜的大娘、留守儿童,甚至乞丐与精神病人,都成了光炎诗歌的主角。“不敢吭声 / 不敢吆喝 / 二十颗白菜乖乖地抱在一起 / 相互依偎 / 亲如兄弟般在三轮车斗里取暖……老大娘躲在角落里 / 等待晨练的人”(《冬天里卖白菜的老大娘》)。读这些诗,会让我想到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与刘大白的《卖布谣》。没有悲悯与爱,成不了好诗人,而好诗人首先应是一个有情怀而又精神高洁的好人。华兹华斯说:“诗人不是单为诗人写作,而是为人类写作。”

姜光炎不仅靠自己的修为,还有对于父辈的继承。他的父亲姜葆夫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山东大学高材生,也是济宁市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位大学教授,一生以慈悲之心怀天下、以求真之心做学问,对姜光炎有着深刻的影响。姜光炎会从一粒雨珠感知 “潮水般涌来的痛苦”,面对那条盲金鱼,他问自己:“我将以什么心情 / 了解你深刻的隐痛?”

他还会体会雪中蜡梅 “抑制不住的忧伤”,并让雪 “冻醒” 自己的 “麻木”、“清洗” 自己的 “浑浊”,甚至可以 “钓” 出 “一条鲜血淋淋的自己”。这种自省的情愫,是当下诗人最为稀缺的。只有自省,才能产生自己的思想。如姜光炎的《向日葵》,与芒克的《向日葵》一样有着面对时代的独立思考,虽不如芒克的有力,却比芒克的温馨:“年轻时 / 总是轻易敞开金黄的心 / 连无聊的风 / 也戏弄我的青春 // 成熟了 / 就不再盲目地追寻 / 沉甸甸的头颅 / 任太阳也不能让我转身。” 直面,思索,恻隐,让人性的光芒时时照拂,此时便会让良知苏醒并生长起不可屈服的风骨。他写《风雨过后的竹子》:“和风雨搏斗了一夜 / 它又直起了腰 /

倔强地抬起了头 / 地上散落着受伤的箭簇 // 太阳朝它笑笑 / 光线下 / 骨节透明。” 在严酷的条件下,诗人也许不能完全做到,但是这种炽热的向往也是美的。

好诗人,都是有情之人,而爱情则是一块试金石,能够测试出诗人的斤两。尤其在诗中的物欲肉欲泛滥成灾到几乎裸奔的时候,姜光炎反其道而行之,将一个 “爱” 字写得内敛含蓄,又真诚深挚。天暗月出的夜晚,“思念也有刹不住车的时候 / 想你的时候/ 无花果在染绿夏天的梦”,让情感露出浪漫的本色。“仅相互望了一眼 / 世界就多了 / 两块拥抱的石头”,这是街角的人海中有情之人的邂逅,爱之坚贞已可与《诗经》的 “野有蔓草” 媲美。不能赴约,不敢再爱黄昏,因为 “不忍伤害黄昏里的夕阳”。那株在夜晚放着暗香的蜡梅,让诗人成为一只迷路却寻找不已的蜜蜂。虽然 “我们只能各自为囚”,一个人等待另一个人,却可以 “等了一生 / 还在等”。

姜光炎的诗,也有逸出中国新诗传统,与大自然耳鬓厮磨得有滋有味的优长。这虽然与受到诗人孔孚的影响有关,却又有别于孔孚而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清奇,温馨,有趣。流云是他的知音,“谁采集夏天的云朵 / 谁收获纯棉的幸福”;他嘱咐人们,“在春天请不要欺负一条 / 在冬天怀孕的小鱼”;他称雪花是 “小小天堂的女儿”,而 “一叠鸟鸣”,会 “从树上掉下来”;他写 “山谷是一个透明的水晶杯 / 盛满绿油油的幽静”,而野花,则 “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 像头顶永远不会掉下来的星星”。就连小小的麻雀,也十数次出现在他的诗歌中 —— 他缠着 “小麻雀们” 别忘了与他 “相互问好”,他看到小麻雀 “把太阳啄得晃晃荡荡”;他更痛惜地发现,“小伙计麻雀 / 一个矮小寡言的孩子 /萎缩在城市这块膨胀的抹布里 / 胆子越来越小 / 虚弱的叫声渐渐喑哑”。而这种孩子般的天真,又有了诗人顾城童话诗般的意味,却比顾城多了些感伤。

读这些诗禁不住地心生喜欢,与书的朴素简约的装帧设计不无关系。读时也有不满足的地方,是少数诗歌素颜素到寡淡处,似乎可以精简一些。

(李木生)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