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从救伤鸟到复荒岛!25年,为鸟建起一个家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高芳  李伟志   2026-10-25 20:13:53原创

10月24日,白沙河入海口,徐立强和志愿者们拍下动人一幕:以反嘴鹬为主的鸟群,从水面上翩跹而过,如星河游走。胶州湾潮起潮落,这里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的关键驿站。在山东青岛,徐立强和他的野生动植物保护志愿者团队,正追着潮声奔赴一场场救援,救治伤鸟、修复荒岛,默默守护候鸟的生命关口。

徐立强在保护站。

救鸟,与时间赛跑

10月24日清晨,青岛城阳区夏庄街道少山社区,一处小屋静卧在漫山杏树环抱之中。楼下立着三米多高的笼舍,是徐立强志愿者团队的鸟类救护站。笼舍隔成三间“宿舍”,按照鸟儿不同的食性分区安置:一间住着白鹭、夜鹭与苍鹭,每日投喂鲜活小鱼;中间是猛禽专区,5只红隼在此栖居,主食牛肉和鸡心;最后一间留给虎斑地鸫和黑尾鸥,喂食拌着玉米粉、昆虫的混合鸟粮。这些羽翼受伤的鸟儿在此被悉心照料,待体力复原,便重返蓝天。

住在保护站里受伤的白鹭和夜鹭。

一只耷拉着右翅膀的白鹭是头一天送过来的,它被网线缠绕许久,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眼下只能保守静养。一周前入住的黑尾鸥,脱险故事更惊心动魄。它被困在红岛渔港的地笼网里,当时海上浪高两三米,渔船全部禁航,涨潮的海水眼看就要吞没整片滩涂。徐立强和伙伴们驾着快艇冲进风浪,把它救回岸边。明知出海凶险,徐立强却不能停下脚步:“鸟儿就在眼前挣扎,我们没法袖手旁观。”

秋日正是候鸟迁徙的时节,青岛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关键节点,候鸟被玻璃建筑撞晕,被河里的鱼线、渔网缠绕,市民发现受伤的鸟儿,拨打政务热线,求助信息大多会被转到徐立强的志愿团队。身为城阳区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会长,他从2001年踏上野生动物救助之路,直至2018年协会正式注册,一支上千人的志愿者队伍慢慢成型。在崂山西麓的救护点,他们累计救护野生动物超4100只,仅今年就救助了430余只,鸟类占八九成。

巡护清除非法网具。

在网络上最广为流传的一次救援,发生在2022年端午假期的清晨。6月3日早上五点多,徐立强收到朋友的求助消息:城阳区主干道上方的高压线上,一只大鸟倒挂着,翅膀展开有一米多宽,不停地扑腾。图片、视频在市民群里不断流传,求助电话接连打到政务热线、110、119,可救援难度极大——鸟儿悬在三条道路交汇的国道上空,车流密集。原本徐立强当天要动身前往外地,参加六五环境日国家主场活动。接到消息,他立刻联系做建筑工程的志愿者,对方又辗转找到曲臂升降车司机。可是司机突发痛风卧床,家住六楼没有电梯,志愿者夫妻轮流把他背下楼,半小时内,升降车终于抵达现场。

凌晨巡山清除非法网具。

端午节假期市民出行拥堵,路上车辆非常多,一部分志愿者负责配合暂时封锁通行,现场有热心的市民还从车里给徐立强找来一副长的绝缘手套。留给徐立强的时间并不多,他和另一个志愿者伙伴一起登上升降车平台,缓缓升至二十米高空。强压着恐高带来的眩晕,他靠近大鸟才看清,鸟腿先缠上了水里的鱼线,落脚时又和高压线绞在了一起。他快速剪断鱼线,抱着鸟儿平安落地。让他感动的是,被临时拦下的几百辆车,没有一声催促的鸣笛,没有一句抱怨。交通恢复后,不少途经的市民摇下车窗,朝他们竖起大拇指。事后徐立强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话:半城人救了一只鸟。这只鸟儿经检查达到放飞条件,当天就在入海口湿地重回长空。

救护受伤的鸟类。

这个故事后来也被徐立强带到全国会议的交流现场,他很自豪地说:“这件小事,最能看见一座城市的文明温度啊。”

废弃地笼、残留的钓鱼线,一直是水鸟致命的威胁。还有一回,一只红嘴鸥被困在离岸一百多米的地笼网中,一名志愿者捆好安全绳,在松软泥泞的滩涂上匍匐爬行两个多小时,才抵达鸟儿被困的位置。

还有一次,胶州湾入海口营救被地笼网困住的反嘴鹬。志愿者穿着连身雨裤下到滩涂后,潮水上涨速度远超预想,一瞬间海水已经灌进雨裤。徐立强和另一名同伴守在救生艇上,合力拖拽陷在淤泥里的队友。淤泥牢牢吸住人的腿脚,两人力气一点点耗尽,从奋力拉扯,慢慢滑向绝望,眼见海水涨潮就要淹没过来,紧急关头,一个浪涌送来推力,借着这股力量,他们终于把同伴拖回船上。脱险之后,他们瘫坐在船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协会志愿者给鸟做的鸟巢。

护鸟,让更多的人知道

送来救护的鸟儿,养护周期长短不一,短则一周,长则七个月。但不是每一场救治,都能等来重返蓝天的圆满结局。“最难受的,是拼尽全力营救、照料,最后还是留不住它。”从湿地、渔网、乱线之中历尽艰险把鸟儿带回救护站,日复一日采购活鱼、切肉喂食,结局终究只有两种:康复归野,或是无声离去。

救护鸟类。

白沙河湿地里那只震旦鸦雀,是徐立强很难忘记的一只。震旦鸦雀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被称作“鸟中大熊猫”,颜色鲜亮好看。“那是一只幼鸟,迁飞途中被鱼线缠住,卡在河岸木栈道下方。”徐立强还记得那次的救助大费周折,木栈道里空间狭小,来不及等待专业设备,志愿者找来撬棍,撬开栈道木板才把它救出来,救完之后,又得仔细把栈道复原。带回救护点后,他们四处找虫子喂养,眼看小鸟一天天舒展羽毛,状态看着不错。可鱼线长时间勒住身体,内里的损伤肉眼看不见,几天之后的一天早上,它悄然离世。做动物救助的人,本应克制情绪,可看到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徐立强心里难过了好几天。

多年救助野生鸟类,徐立强身上有三处明显的伤。2015年他巡山时制止盗猎者,对方持刀砍伤了他的眉骨;还有一次,脚下松动的石块滚落,他摔下山,后脑勺磕破了,昏迷过去。他曾救下一只两斤重的苍鹰,为了帮它找回野外生存的野性,方便日后放归,喂食时要引导它主动争抢。那天他戴着厚防护手套投喂,苍鹰利爪迅猛,瞬间穿透手套,撕下了他拇指上的一块肉。可徐立强反倒觉得欣慰——足够凶猛,才意味着它拥有重返荒野的底气。

测量前期救护的秃鹫。

这些年,明目张胆架设捕鸟网的人越来越少,普法宣传、执法巡查、监控布防持续发力,露天捕鸟网早已成为明令禁止的东西。

但新的矛盾依然存在:果农、菜农、粮农为防护庄稼,无意间布设杀伤性网具,多数农户并不知晓,这类网具本身涉嫌违法。徐立强和协会团队配合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拍摄了科普宣传片,向农户推广驱鸟彩带、驱鸟器、驱鸟药剂以及合规防护网,守护田间收成的同时,又能保护飞鸟。

留鸟,重建青春鹭岛

除了救护,栖息地修复,是更长久的守护。全长32公里的白沙河,东入黄海,河中央11个小岛是野生鸟类重点的栖息与繁育地。白沙河沿岸城市化之后,不少居民上岛开荒种菜,拔草砍树,化肥农药污染,候鸟渐渐失去落脚、筑巢的家园。

2018年城阳区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注册后,为了重建生态,徐立强和志愿者们开始在岛上种树。一开始,他们急于求成,种下速生杨、竹子,想要小岛尽快绿起来,后来才发现,因为这里是河水和海水交界处,盐碱、受潮的海岛环境并不适合这些品种。他们请来专家勘测水土,改种榆树、小叶女贞、冬青、柽柳、芦苇等本土植物。志愿者团队自筹资金40多万元,买皮划艇、运土、运淡水、种树,11个荒岛重新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岛,植物接近四十种,有六七十种鸟类在这里筑巢繁殖,反嘴鹬、斑嘴鸭、震旦鸦雀,都把这里当成稳定的繁殖地和迁徙中转站。这片新生的绿岛,有了一个鲜活的名字:青春鹭岛。

“刚做鸟类救助时,别人都很不理解。”早年徐立强做进出口贸易,在企业担任高管,有稳定收入,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把积蓄一点点砸进没有经济回报的公益。为建起野生动物保护站,他卖掉一套房子,拿到五十多万房款,又自己凑了三十多万。最初没有专门场地,受伤的鸟只能养在家里,洗手间常常被改作临时救护间。“那时,家里孩子还小,又怕鸟儿伤到孩子,照料起来格外繁琐。”说起这些往事,徐立强觉得有点愧对妻子,不同鸟儿食性不同,有的吃虫、有的吃肉、有的要喂活鱼,妻子常常搭手帮忙打扫,嘴上虽免不了念叨几句,心里是支持他做公益的。

保护站位于崂山西麓。

值得欣慰的是如今协会里的志愿者大多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29岁的徐双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毕业后加入协会做专职志愿者,负责科普宣讲;24岁的秦龙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从中学就跟着协会参加志愿活动,如今负责影像记录。

保护站门口的科普围栏。

这些年轻人,都是徐立强走进校园播下的种子。多年来,他在青岛近百所学校开设野生动植物保护课堂,发起“为鸟安家”行动,带着孩子们亲手制作鸟巢,悬挂在山林之间。

孩子们最期待的环节,是康复鸟儿放飞的时刻。每一次放归,徐立强都会带上孩子们一同见证。这是仪式感很强的一项活动,“看到鸟儿起飞,孩子眼睛里全是光。”

走进湿地开展生态科普。

有人问徐立强,常年和鸟打交道,看它们的心境是什么样的。他打了个比喻,“像一名幼儿园园长,平时看着它们自由高飞,不能过度干预自然,但一旦生命遇险,该出手时,绝不会犹豫。”

潮声不息,羽翼不息。徐立强和这群守在山海之间的护鸟人,救助的从来不只是受伤的飞鸟,他们是在为这片海岸湿地,守住一方万物共生的家园。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李伟志)

责任编辑:黄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