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为老兵留证,给抗美援朝老兵立传!重走长征路,他为两段历史留下在场证明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王春燕   2026-10-25 23:59:48原创

2020年,青岛即墨区持有“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的老兵尚有530位,可到今年春天,傅中魁辗转寻访,只见到25位,其中身体硬朗者不足半数。作为一名在岗记者,傅中魁耗时数年走访记录老兵口述,为日渐消逝的战争记忆留下文字留存;心怀对红色精神的追问,他又在两年内利用58天假期,以徒步加公交的方式重走中央红军长征路,收集四百余枚邮戳,写下20万字行走日记。

从抢救抗美援朝老兵的鲜活口述,到踏遍长征沿线寻访普通人的故事,他坚持把“我”放小,把路上遇见的“人”放大。在他眼中,长征精神不只陈列在纪念馆展板之上,更藏在老区百姓的袅袅炊烟里,藏在无名烈士墓前盛放的野花之间:走好自己的路,遇困境不低头,见他人有难便伸手相助,便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

签名和话还在,人却少了

2020年,国家为健在的志愿军老兵颁发“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傅中魁从即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那里得知,全区参战1万余名老兵尚健在的仅有530人。从2020年11月开始,他徒步万里陆续走访420名老兵,完成75名老兵的访谈录,编著成《我的抗美援朝——即墨区抗美援朝老兵访谈录》。

“六年前采访时,他们最大的101岁,最小的85岁。我听说,几乎所有书上的老兵都很自豪,逢人便‘炫耀’我和他们一起完成的作品。那语气里有孩子般的得意,也有被记住的珍重。”他每年春天去看望,一个老兵也不落下,每年见面合影,请他们在纪念册上签字、写几句话,每年做一本老兵访问纪念册,今年已是第五本。可岁月无情,六年过去,很多老兵陆续离世。今年春天,他只见到25位老人,身体比较硬朗的不到一半。翻着纪念册,那些签名和话还在,人却少了。

2026年5月,傅中魁和杨乃书老人一起看老人的自述故事。

傅中魁愈发明白,去看望不是形式,是趁他们还等得起,把敬意和陪伴送到门前。时不我待,春天还会来。他说,“要走得更勤些。”

2021年,傅中魁采访了96岁的抗美援朝老兵刘承渊。老人1927年出生在即墨,20岁入伍,1950年11月赴朝作战,志愿军27军94师280团3营7连,1952年复员,离休干部。老人的儿子刘宗杰告诉他,“跟党走”这三个字父亲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书一出版,傅中魁就带着签名和祝福登门,恭恭敬敬双手递给老人,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翻到自己那一页说:“我怎么说的你就是怎么写的……”后来这本书他每天都翻翻。他觉得有人记得他们,记得那段历史,也就有了接班人。

傅中魁采访刘宗杰的父亲刘承渊。

作为记者,这些年傅中魁反而成了被报道的对象,采访老兵、徒步体验长征路,事迹被包括《解放军报》在内的诸多新闻媒体报道。那几部沉甸甸的书稿,都不是坐在书斋里摘编出来的,而是一步步“走”着,用脚写出来的。

六十多年过去,无论是参战的干部还是普通士兵,健在者已不足当年回乡复员转业数量的十分之一。“显而易见,采访抗美援朝老兵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这次采访,他被老兵们的事迹所震撼,也在心里埋藏了深深的遗憾和惋惜,2024年,他又踏上了长征路,继续叩问历史。

傅中魁拜访老兵纪伦传。

变的是日子,不变的是人心

“我这次重走长征路的体验,和6年前采访抗美援朝老兵的经历密不可分。”在傅中魁看来,抗美援朝老兵群体的精神内核,正是长征先辈一脉相承下来的。正是这份代代赓续的红色精神谱系,把长征岁月与抗美援朝的烽火岁月紧紧联结在一起,这也是他完成老兵访谈之后,想要亲自踏上长征路、溯源精神源头的重要原因。

“我本身是一名军事爱好者,长期关注、研读红军长征历史,同时热爱徒步运动,一直希望用脚步去切身感受当年红军先辈历经的苦难与坚守。”傅中魁说,萌生重走长征路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埋藏在心里很久的夙愿。2024年恰逢红军长征出发90周年,他利用休假叠加国庆假期,采用徒步结合公共交通的方式,2024年10月1日从江西瑞金出发,正式迈出了属于他的“长征”第一步。

作为在岗记者,傅中魁可支配的整块时间有限,全程徒步走完长征路,无论时间还是体力条件都不现实,部分路段便借助公共交通节省时间。他利用两年假期、合计58天分两段走完整条路线,“徒步+公交”是最务实可行的方式;两段之间的空档用来整理文稿、沉淀思考,也让身体休整恢复。2024年10月底,他在贵阳结束第一阶段行程返回;2025年8月初再度出发时,上半程的采访文稿已经整理完毕。

翻开傅中魁的日记,记录着他重走长征路的点点滴滴。10月9日清晨,他徒步到湖南嘉禾县晋屏镇甫口村,采访到不一样的长征故事,后来写成“寻访中国好人彭子文”。彭子文一家五代接力守护赤硃岭上34名无名红军烈士墓,已有90多年:祖父彭助立组织安葬并立下守墓嘱托,因此遭到国民党报复牺牲;父亲彭作恭接续践行诺言;2013年彭子文接过重任,并传诸子孙。他们义务修墓、除草,还担任宣讲员讲述红军故事,彭子文因此获评“湖南好人”“中国好人”。

傅中魁和女红军的女儿龙素珍合影。

2025年8月18日晚,在四川阿坝州小金县两河口镇,他与女红军王文书的女儿龙素珍一家相遇。她们讲起负伤流落两河口的红四方面军女战士王文书的坎坷经历,还请他吃晚饭,待这位萍水相逢的寻访者像亲人一样。第二天告别时,龙素珍老人拉紧他的手——也许,她在心里想说:每个追寻长征足迹的人,都是来认亲的。

“每天背着20斤的行囊行进50多华里,同时还要开展实地采访、加盖邮戳、寄信,安排食宿,节奏确实紧凑,但我尚能适应。”“一路上虽然遭遇不少困难,但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在我心里,我所经历的这点辛苦,和当年红军先辈承受的磨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回望历史,红军长征途中前有敌军堵截、后有重兵追击,经常野外露营、断粮断炊……反观我的行程,一路上衣食无忧,没有安全之虞,又兼饱览山水画卷,谁说不是一段带着红色情怀的浪漫旅途呢!”沿途访谈基本是随机采访,他尤其喜欢采访普通群众。

傅中魁徒步走过的广西兴安县龙井塘长征步道。

“走长征路,既有夜行徒步的艰辛,也有交通不便的重重阻碍,但最触动我的,是困境中陌生人伸出的援手。”8月19日,他在刷经寺镇遭遇交通困境,正当进退两难之际,一位羌族拼车司机以公道价格把他带到红原县城。在甘肃镇原县三岔镇,他结识三位红色文化爱好者李含高、曹天杰、张小利,几人一见如故,请他吃饭,还帮他支付了住宿费用。在镇原县殷家城乡再遇交通困境,去环县既无公交也无出租车,一筹莫展之际,货车司机白守卫伸出援手,免费送他到60公里外的环县车道镇。

“一路上,我总想找到‘见过’红军的老人。”这个愿望很难,毕竟亲历过红军过境的老人,如今年纪最小的也已年过九旬,但最终还是实现了。四川西昌礼州镇田坝村93岁的边仕光爷爷,红军到来那年才3岁,在邮戳本上写下“红军万岁”“我是毛主席的小房东”,手里紧紧握着当年毛主席送给他爷爷的一块银元。在四川古蔺县鱼丰村,他采访到时年97岁的熊春发老人,老人反复说道:“感谢毛主席”“感谢红军”。在傅中魁看来,这是活着的历史,在他的见闻箱箧中显得尤为贵重。

傅中魁说,90多年过去最大的变化,是脚下的路,是百姓的生活。当年红军走过的多是闭塞之地,山高路险,交通阻隔,物资匮乏;那些“路隘、林深、苔滑”的山坳,如今高铁穿山、5G入村、产业生根。瑞金到延安,当年红军筚路蓝缕跋涉一年有余,如今高铁朝发夕至;翻越夹金山遭受7天7夜的风雪磨难,2025年隧道通车后,穿山只需10分钟。“这烟火升腾的盛世光景,谁说不是革命先辈用热血和牺牲换来的现实呢!”

傅中魁踏上泸定铁索桥。

傅中魁还是一个集邮爱好者。长征路上收集的四百多枚邮戳、纪念戳、纪念章,不只是简单的集邮爱好,而是给长征旅途打下标有时间刻度的钉子。四百多枚印章串联在一起,是一条看得见的长征路线,也是给先烈的告慰:你们走过的路,今天有人记得,有人还在走。

这二十万字,不是用手写的,是他一步一步用脚“写”出来的。“我始终觉得,写不好,就对不起红军先辈,对不起沿途帮助过我的人,也对不起自己付出的辛苦。”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敬畏历史,尊重受访者,不写成流水账,也不写成空洞说教,把“我”放小,把路上遇到的“人”放大。他想让读者看见,“九十多年过去,长征沿线的道路变了,也没有变;山川变了,也没有变。变的是日子,不变的是人心。”

对的事,就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

“出发之前,我对长征精神的理解,大多来自史料阅读,停留在理性认知层面。但当我亲身踏遍这些发生过生死抉择的地方,感悟就变得更加立体和厚重了。它不只是悲壮,更是一种在看不到希望时依然相信未来的能力,更是无数普通人的选择——送儿参军、守护烈士墓、给陌生人留一碗饭。”山川如故,硝烟早已散尽,可先辈留下来的精神力量依旧激荡人心。长征精神,是绝境中的坚守,是平凡人的伟大。“它教会我们:走好自己的路,遇到困难时,想想他们,然后抬头继续走。”

长征途中那条隐秘的连线,其实就是一个字:人。宏大叙事记录下长征的历史脉络与战略转折,藏在历史褶皱里的个体痕迹,正是支撑起这场史诗最鲜活的血肉;没有无数普通人的抉择、坚守与牺牲,就没有万里长征。他沿途寻访的红军后人、守墓人、老区群众,他们口中的故事——一群年轻人在湖南赤硃岭倒下,被甫口村村民悄悄掩埋,又被彭子文一家五代人默默守护;王文书负伤后在川西高原两河口被当地人救护,成了这里的媳妇……这些细碎的个体记忆,让长征故事走出书本,有了温度,有了心跳,也有了悲欢离合。沿途为他指路、送他赶路、留他吃饭、免他车票的陌生人,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历史的毛细血管。

傅中魁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前留影。

当年做《红色即墨》《丰碑》时,他坐在演播室里,依托史料、档案与口述故事,用声音去还原历史、致敬先辈,那时候更多是案头功夫,是编导和配音的技艺;这趟长征寻访,则是用双脚踏上当年红军走过的万水千山,用双手去触摸古迹、感受风霜雨雾。可真正站在现场,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再用力,也抵不过万里长征本身的沉默。这次行走,真正实现了他把当年“编导”“配音”变成“亲历”“见证”的愿望。

提起傅中魁,花甲之年的刘宗杰说得最多的是感谢和敬佩。“傅中魁从唠家常开始,引导着父亲慢慢进入状态,采访的时间很长,老人慢慢地都重新回忆起来了。”采访过程中,他们感受到了傅中魁的用心、真诚和认真。“我的父亲当时是掉着眼泪回述的,傅中魁掏出纸巾给老人擦擦眼泪,擦擦嘴……”这个细节让他记忆犹新,采访让父亲感受到了尊重。“都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老人十分感激地说,这是在挽救历史记忆。这本书对家中孙辈影响也很大,孩子们想爷爷了就找出来看看,很珍重这本书,也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管是采访抗美援朝老兵还是重走长征路,傅中魁的妻儿都很理解、支持他的想法。此前采访老兵时,也常陪着他一同走访;这次重走长征路无法随行,但始终在精神上给予莫大鼓励。“坦白说,如果没有家人这份理解与支持,这件事我很难坚持完成。”当然,家人内心最大的顾虑还是他的人身安全——毕竟开始行动时他都是58岁的人了,一个人长途在外奔波,家人免不了牵肠挂肚。

长征沿途实寄的200多封信件。

从初期采访到后来每年看望老兵,傅中魁的儿子傅显扬也多次参与。他说:“我爸把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每年去看望老兵,就是他对老兵们许下的千钧承诺。”这句话让傅中魁很欣慰。作为父亲,长期坚持做老兵的贴心人,又身体力行徒步体验万里长征路,让儿子对“韧性”和“吃苦”有了更具象的理解,学会一种态度:“确认是对的事,就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不张扬,不退缩,走到承诺落地为止。”

采访结束了,他的长征还在继续……采访最后,记者问及长征路还会再走吗?傅中魁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会!至于是否重走这条主线,暂时没有具体计划。也许等退休后,在红军长征胜利100周年之前,换路段再走,也希望有志同道合的人和我一起走……”他还希望把《我的两万五千里长征》写好、宣传好,把沿途故事讲好,把长征精神、红色记忆讲给更多人听,开启他的“新长征”。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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