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分之三不是终点，天外“盲盒”她仍在拆

王珍珍（左）与同事查看暗培养室组织培养苗的结薯情况。

20000粒上天种子，筛到现在只剩6份！但这万分之三，远不是这场航天育种盲盒的最终开奖。

拆盲盒的人，此刻正坐在山东乐陵的实验室里。10月21日，记者见到王珍珍时，这位国家马铃薯工程技术研究中心航天育种实验室主任正捏开一颗杂交果，把细小的实生籽一粒粒挤出、清洗。这些种子洗净晾干后装进牛皮袋，催芽、育苗、移栽，约3个月后长出微型薯，再移栽到内蒙古的试验田。试验田里的马铃薯成熟后，科研人员要对产量、抗病性、熟期等多项指标逐一鉴定，这些材料中绝大部分难逃被淘汰的命运。如今，这场太空马铃薯的育种实验刚刚交出第三年的成绩单：神舟十四号搭载的20000粒实生籽，3年筛选后只剩6份材料合格；神舟十六号同步推进，2年选育后剩下18份。

在实验室，王珍珍将杂交果捏开，获取并清洗实生籽，清洗过程往往要用清水多次清洗，确保实生籽上的胶质物质被清洗干净。

王珍珍把清洗好的实生籽放置在纸上晾晒，并记录下父母本和杂交日期。洗干净晾干后，工作人员会把这些实生籽装入专用的牛皮袋里保存，并写清楚其父母本、杂交年份、粒数等信息。

这个淘汰比例近乎残酷，但在航天育种的技术逻辑里，这又恰恰是常态。航天育种的基本原理是基因突变，而不是传统杂交的基因重组。王珍珍打了一个比方：它更像“开盲盒”。

王珍珍说，马铃薯种子的某个基因位点或片段在太空环境中发生改变，有可能正好碰上一个控制产量的基因，让原本低产的种子突然变好；但更大概率是往“坏”的方向变。这不是选育方法粗糙，而是概率本身就不站在育种人这边。

正在晾晒的实生籽。这些实生籽催芽、育苗、移栽后经过约3个月会长成微型薯，这些微型薯就是内蒙古试验田的单株材料。

王珍珍挑选实生籽。如果实生籽的父母本已经确定，王珍珍会在挑选实生籽的时候选大的、饱满度高的。

真正“硬核”的技术攻关，恰恰发生在这套低概率系统里，如何把“盲盒”打开得更有效率。

第一层突破在太空实验之前。哪些种子有资格上天，本身就是一道技术门槛。王珍珍和11名同事从2800份马铃薯种质资源中一批批优选组合，反复推翻，最终选出20组20000粒实生籽送审。而在申请材料阶段，她需要把每一份材料的温度、湿度、光照需求、保存条件等逐项列清，精确回答每一个关键质疑：这些活体材料上天后会不会腐烂，会不会污染实验舱？这不是格式问题，是技术问题。马铃薯要和小麦、玉米等共用搭载资源，一份材料烂在舱里，整次搭载的生物学安全就失去了基础。

当初，种子上太空的申请材料王珍珍改了七八版，持续了五六个月，最终，20组、2万粒马铃薯实生籽拿到了“飞天通行证”。

第二层突破在种子从太空返回地面后，选育过程的筛选精度。淘汰依据远不止“产量低就扔”。王珍珍列出的选育标准是一套复合体系：农艺性状、薯块特性、产量、抗病性、熟期等，还要叠加耐盐碱、抗逆等专项筛选。

在位于山东乐陵的希森集团许家基地的组织培养室里，王珍珍观察组织培养苗情况。这些组培苗后续将在暗培养室、光照培养箱、雾培实验室、大棚等继续生长。

在位于山东乐陵的希森集团许家基地的组织培养室里，王珍珍观察组织培养苗情况。这些组培苗后续将在暗培养室、光照培养箱、雾培实验室、大棚等继续生长。

在组培接种室，工作人员在无菌环境下接苗扩繁。

然而，技术再硬，也绕不过失败的日常。王珍珍手里不止一条突变育种线。在航天育种之前，她做过钴60辐射育种和紫外线诱变育种，原理同样是基因突变。紫外线诱变的材料去年已全军覆没，没有发生有价值的变异；钴60这条线到今年只剩一份材料还在田里。她说得很平静：“能出来一个就行了。”这句话的分量，做过育种的人才掂得出来。

王珍珍打开光照培养箱，观察组织培养苗炼苗状态。

王珍珍观察雾培生产的结薯情况。

在许家马铃薯基地微型薯生产大棚，大棚经理张仁辉（左）与王珍珍查看土培的秋季希森4号微型薯生产长势。

在许家马铃薯基地微型薯生产大棚，大棚经理张仁辉展示微型薯。

明年，航天育种那6份和18份材料还要继续种下去。王珍珍不赌哪一批材料能率先胜出，因为今年的好表现，可能只是气候和土壤恰好合了这批材料的“脾气”，只有在大田里连续几年把好性状稳定传下去，才配成为品种。此外，这些大田里被验证过的材料还要在人工控制的病菌浓度下重新验证，避免把偶然躲过发病的个体当成真正抗病的好种苗推向市场。

王珍珍在脱毒与病毒检测实验室判读病毒检测结果，这也是病毒检测的最后一步。

王珍珍最终的目标其实很朴素：未来某一天，薯农把种子种下去后，能说一句“这个品种真好，我们种对了”。  

对开盲盒的人来说，这就是唯一算数的开奖。

在位于山东乐陵的希森集团许家基地展示的马铃薯及其衍生品。

在位于山东乐陵的希森集团许家基地展示的马铃薯及其衍生品。

在位于山东乐陵的希森集团许家基地展示的马铃薯及其衍生品。

（大众新闻记者 毕胜 李钦鑫 张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