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没围墙的大学：一个基层公务员的求学路

1997年6月14日，我刚在烟台结束公务员面试，当场就知道自己顺利通过了。一份安稳的基层工作有了着落，本该满心欢喜，可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忽然翻涌上来。

少年读书时，我的梦想是走进中国人民大学读书，最终我入读烟台大学，那份向往却始终没有熄灭。工作尘埃落定，我反倒觉得欠自己一个交代，当即买了一张去往北京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十九个小时的漫漫长路，车厢咣当咣当摇晃了一整夜。我坐了整整一夜，腿麻了，腰僵了，窗外是沉沉的黑夜，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一下一下，重重敲在心上。

终于抵达北京，我站在人大校门口，却没有勇气径直走进去，只在门外徘徊了很久。后来打听到校内设有继续教育学院，我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鼓起勇气上前咨询。办公室里，戴眼镜的老师听完我的情况，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参加工作的我，不在他们的招生范围里。

那扇向往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大学之门，就这样实实在在挡在了我的身前。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硬座票，在北京的暑气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大学梦，终将成为我这辈子都圆不了的遗憾。

回到烟台，我踏上了基层岗位，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扎根在福山的城乡一线，岗位几番轮转：从乡镇经贸到水利站，从街道建设到综合行政执法，征地拆迁、矛盾调解、项目协调……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柴米油盐的小家日子日复一日，可内心求知的火苗从来没有熄灭。我想读哲学、读历史、读传播学，想真正看懂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可脱产读书并不现实，线下培训班既没空余时间，也缺少经费。我一度以为，这份向往只会永远藏在心底。

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不用远赴北京，不必踏入实体校门，我坐在自家书桌前，就能聆听全国顶尖高校教授的课。

2014年，我偶然在网上发现了 “中国大学 MOOC” 平台。点开页面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大学计算机 — 计算思维导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文献管理与信息分析》，两门精品课就摆在眼前，免费就能学。我立刻报了名，每天等家人睡下，就坐在书桌前听课、做作业、在评论区和同学讨论，和真正的大学课堂一模一样。

那年9月，我拿到了哈工大课程的合格证书，编号20141200037，是战德臣教授签发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截图存了好几个地方。那张薄薄的电子证书，第一次把我和 “大学” 两个字紧紧连在了一起。对我这个学文科出身的基层工作人员来说，战德臣教授的课深入浅出，连我提的每一个问题都有认真回复。那时候我真切地感觉到，原来名校的课堂，离普通人这么近。

从那以后，我的学习就停不下来了。从最初的计算机、信息管理类课程，慢慢拓展到哲学、历史、传播学、社会学…… 我不再是为了 “有用” 而学，而是为了 “知道” 而学。家里人一开始不理解，说 “学这些又不能涨工资，费那个劲干吗”，但看着我每天乐在其中，也渐渐习惯了深夜书房里的那盏灯。

印象最深的是李鸿宾教授的唐史课。我在课程讨论区留言，坦言自己只读过中学历史，总想真正弄懂 “历史到底是什么”。没想到这位全国知名的历史学家认真回复了我，还跟我聊起 “隋朝像一个举重的人，开发江南、征高丽，已经吃力得腿在流汗、手在颤抖”，教我看历史要看背后的肌理。后来讨论区过期打不开了，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在这所没有围墙的大学里，没有身份的鸿沟，只有求知者之间平等的对话。

后来，《中国远程教育》杂志的记者通过 MOOC 后台看到我的学习记录，专门来采访了我，还登了一篇报道，配了一张我在黄山的照片。那时候我还把杂志、证书都小心翼翼珍藏着，觉得这是学习的 “证明”。可前两年翻找资料时，当年的邮件、文档都找不到了，我却一点也不着急。

配图：2014 年，笔者接受《中国远程教育》杂志专访，记录初遇 MOOC 时的求学状态

因为我慢慢明白，真正的收获从来不是那张纸。是深夜台灯下敲键盘的专注，是评论区和陌生同学讨论到凌晨的兴奋，是终于弄懂一个概念时那种豁然开朗的瞬间 —— 这些东西早就变成了我看待世界的眼睛，没人能拿走，也不会过期。

更重要的是，这些知识慢慢融进了我的基层工作里。有时候调解群众纠纷，听着双方各执一词，我会想起 “传播的仪式观”，试着换个方式拉近距离；有时候深夜加班整理材料，信息检索课上学的方法总能帮我提高效率。知识没有让我升职加薪，却让我在面对繁杂的基层工作时，多了一份从容和通透。

转眼到 2026 年，我已经在 MOOC 上走过了十二年，修完 235 门课程，其中 35 门优秀、40 门合格。这十二年里，我全程参与了福山站高铁片区的征地建设，看着一片荒地拔地而起，变成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也亲眼看着我的 “云端大学” 不断扩容，从最初两门课成长为覆盖百业的知识殿堂。一条是物理的通途，靠国家基建铺就；一条是精神的长路，靠教育普惠打通。两条路，都是这个时代送给普通人的礼物。

我常常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幸运。国家给每个想学习的人，都搭好了平台。没进过大学的人可以在家补完青春的遗憾，外卖员能写出拿鲁迅文学奖的诗，临夏的民间艺人能把 “花儿” 唱到全国，而我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基层公务员，也能坐在家里听顶尖教授的课。我们身处不同的岗位，过着各自的小家生活，却借着同一股东风，都活成了更舒展的样子。

1997 年，我坐十九个小时绿皮火车去北京，站在人大校门口，觉得那扇门对我永远关上了。

2014 年，我点开 MOOC 的网页，发现另一扇大学的门，悄悄向所有人敞开了。

2026 年，我还在学，还在写，还在把学到的东西，用在基层的岗位上。

福山站通了高铁，我的书桌前也通了大学。这所大学没有围墙，没有门槛，不问出身，不设年龄。只要你愿意学，它永远在招生。那扇门从来没锁，就看你愿不愿意伸手推开。

柴米油盐的小家，因为一束知识的光而温暖；蒸蒸日上的大家，因为每个普通人的成长而更有力量。恰逢建党 105 周年，回头看这二十多年的求学路，我最深的感受是：所谓家国大事，从来都藏在每个普通人的小日子里。每个人都能发出自己的光，汇聚起来就是一个时代的亮。

（作者：赵峙 烟台市福山区综合行政执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