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经验”年轻人扎堆闯野山 徒步乱象该如何治理?

早览国事 |  2026-10-26 15: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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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13日,一名21岁广西男子在进入亚丁未开发区域徒步时发生严重高原反应,下撤途中不幸离世;10月4日,19岁的韩某轻信“网红野线”,擅自闯入哈巴雪山核心未开放禁区,失足滑坠被困,幸在70余人的极限救援下生还;国庆假期,超300名徒步者闯入年保玉则未开放的三江源核心水源涵养地带……

  2023年以来,年轻人成为中国户外徒步、雪山探险的主力,助力中国探险产业爆发式增长。但在产业繁荣的背后,低价商业团的不规范运作,以及大量零经验新手涌入未开发野线,也让户外事故激增。“经典线路陆续封山”“小众线路火一条封一条”,正成为户外产业“野蛮生长”之后的阵痛。

  多位户外运动者、从业者和行业专家告诉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户外运动暴露出的诸多乱象,正制约其发展,需尽快通过立法等措施整治。

  多次被处罚仍违规进山

  10月3日,和同龄朋友闯入年保玉则保护区徒步的23岁大学生刘金(化名),被骑马追来的青海省久治县民警查获并遣返。“我们原本计划去川西徒步,但国庆假期川西的多条线路突然封山,我在抖音上搜到9月有人走了年穿莲(从青海久治年保玉则徒步穿越到四川阿坝莲宝叶则),以为不会管很严才过来。”刘金说,他因被拦截时刚进山,被罚款1000元,走得更远的人则被罚款3000元,有商业徒步团的组织者被罚款10000元。

  刘金在2025年年初开始接触徒步,当年陆续走了麦理浩径、南太行、雨崩等成熟线路,之后开始挑战乌孙古道等未开发的高海拔线路。“我是刷短视频,听信‘有腿就行’入坑的。为了省钱,没有找过向导,一个人独自出行。”

  2025年8月,刘金在南天山北线这一全程90公里以上、整体海拔在2800米至4000米的未开发线路徒步时,一度遭遇大雾、冰雹并踩空掉进冰裂缝中。“当时只有我一个人,非常绝望,爬了两个小时才出来,能活着全靠运气。”

  这次幸存后,刘金不敢再一个人挑战高难度路线,“我在网上找搭子,但发现组到的队伍中很多是2006年、2007年出生,甚至更年轻的‘零经验’小白。”

  2025年10月6日,刘金参加了大学生小李在网上组织的队伍,夜爬玉龙雪山海拔5321米的雪莲峰。刘金介绍,小李此前没有高海拔登山经验,在队伍爬到5100米时山里刮起大风、下起雪,“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队伍仍继续冲顶。”

  下撤过程中,队伍分散,落在后面的小李在海拔4900米处出现失温症状。走在前面的刘金折返上山,和后面的3名队友轮流背着小李下撤。这期间,他们为避风偏离了下山路线,被困在海拔4800米的未知区域。“走在前面的队友下山喊救援队。晚上8点多,我们5个人被救援队找到,顺利救下山。”刘金说,这次违规登山,每人被罚款5000元。

  此外,刘金还在2026年8月闯入狼塔线,3天后被管理方劝返,受到批评教育。

  公开信息显示,截至2026年10月,刘金走过的线路,有些在当时已被属地政府禁止非法穿越,有些则被新发布的公告列为非法线路。

  现在徒步“多主打社交”

  玩了十多年户外的亚洲户外装备奖评委苏然介绍,中国现代民间户外运动的发展只经历了近30年,其中,21世纪网络论坛兴起后,以“驴友”自居的小众爱好者圈层才开始建立,大家像“打怪升级”一样,通过不同的线路获得不同的经验,然后去挑战更高的山峰、更难的线路。

  “我在2015年入圈的时候,中国的重装徒步玩家多是四五十岁的人,当时很少有现成的路线信息,出发前要在不同的帖子里拼凑攻略,做路书,准备好久才能成行。”苏然说。

  2023年以后,新人一下子涌进来,信息也变得易得,“线路轨迹可以很方便下载,包车、地接的联系方式变得公开,面向新人的入门低价团也多了起来。户外装备的价格翻了快一倍,但敬畏自然的理念却往往被忽视。”

  十来年间,苏然和朋友每年都至少要走一遍武功山,这条适合入门的徒步路线如今已成为网红打卡地。他看到,近年上山徒步的人显著变多,但爱护山野的观念却在倒退。“原本两个点之间只有一两条步道,踩的人多了慢慢延伸出10条岔路,高山草甸被踩坏的面积成倍扩大。山上的垃圾也越来越多。”

  2019年,“00后”张娜(化名)在湖北恩施的一座小山上开启了人生的第一次徒步。她记得,当时领队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印着“无痕山野”标识的贴纸,大家贴在包上、冲锋衣上,旨在倡导大家在户外运动时减少对自然环境的破坏。

  张娜说,近年她报的徒步团,很少有领队会做自然教育,“现在多主打社交”,抵达徒步点之前的路程上,不是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就是纯睡觉。“常遇到激进的徒步者,起步就走高海拔路线,进山就为了出片,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进山要背那么多装备,要把垃圾都背下山。”张娜说。

  出事后大批线路被关停

  多位业内人士表示,徒步行业长期存在商业团、AA组队、在地村民带队三类进山方式,“三类主体混杂,没有统一的规范。”

  2024年,26岁的阿朵进入一个户外爱好者的微信群,并在群中接龙计划去爬“人生中的第一座雪山”奥太娜。她买了一千块钱的装备,凌晨两点随队伍出发后才发现,自己被带向的是一条野线,“领头的走得快,很快就把我们甩开了。很多人的嘴巴都变紫了,我也很困、想睡觉。”阿朵说,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后,她决定放弃,等待天亮后,跟着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一起撤回了山脚。

  阿朵记得,不久后,就有人在那条野线上遭遇事故。2024年11月12日,黑水县发布公告,称三奥雪山“违规登山现象较突出”,停止登山活动。直至2025年4月19日,景区推出“定点设卡、随队保障、移动救援队巡逻”的全新向导协作模式后,三奥雪山的登山活动才得以恢复。

  更多的线路则因事故封山后未能重开。探险旅行品牌徒步帮(徒步中国)总经理梁爽告诉记者,到2026年10月,中国的顶级山野线路中有一半以上已被封禁。“像乌孙古道、珠峰东坡等被封的线路,在5年前占到了我们公司营收的50%以上。为了应对这个局面,我们现在往出境游、入境游转型,并尝试拓展国内的人文徒步、轻徒步等主题徒步路线。”

  梁爽介绍,国内的商业山岳救援、商业保险体系都不够成熟,还存在复杂的多头管理问题:如果视为运动,体育部门要管,视为旅游,文旅部门要管,“但高原地区,有多少持证导游能爬得上去?做高山协作的向导又有多少有导游证?”另外,徒步者走的线路大部分涉及保护区或国家公园,这又涉及林草部门或保护区的管理机构,总体来说很复杂。

  “单纯的封禁,很难阻挡住年轻人进入山野的决心。”梁爽表示,徒步者是自己生命的第一责任人,如果冒险进入违禁路线,或将难以获得及时、专业的救援。

  乱象治理出路何在?

  《2025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报告》显示,2025年共记录户外探险事故473起,同比增长41.2%,致131人遇难、272人受伤、37人失踪。

  中国探险协会秘书处负责人告诉记者,80%以上伤亡事故发生在被社交平台美化的“小白入门线”,迷路、天气突变、高原失温是首要致死诱因。在治理冲突集中爆发的影响下,大量热门线路被关闭,但热门线路关停后,流量立刻外溢至周边未管控野线,形成“封一条、火一条”的转移效应,管控压力持续扩散。

  该负责人称,2026年国庆假期户外探险事故高发,多地发布封山公告,对徒步者拦截、劝返,体现出探险产业的结构性矛盾:供给端低价竞争不断压低准入门槛,营销端刻意淡化高海拔风险;监管端多为事后封堵,缺少事前分级准入与动态管控;参与者把“有人走过”等同于成熟路线。

  中国探险协会负责人建议,应推进相关立法,从国家层面明确“探险”与“冒险”的法律界分,厘清户外运动、探险活动与违规穿越的法律边界,改变目前主要依靠自然保护区条例、森林防火条例、属地通告等分散规制的格局;强化平台责任,治理风险信息源头,对误导性营销和“绕卡攻略”建立平台侧治理义务;推广智能报备与预警,依托正在推进的“中国户外预警救援互助平台”及协会已发布的《高风险户外探险报备指南》,实现高风险活动提前报备、全过程留痕、快速救援;完善保险与救援体系,推动商业探险活动强制责任险,建立救援费用分担机制;从学校教育、社会宣传、准入培训等多环节培育“敬畏自然、珍爱生命”的安全理念。

  针对“领队”多头发证、“俱乐部”名目繁多等问题,中国探险协会主张搭建全国统一、公开可查的认证与核验渠道平台,将各类有效证书纳入统一数据库,实现“一人一码、扫码核验”;支持全面推行线路分级准入清单制度。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邹阿江

责任编辑:马瑞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