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煜质问AI公司：拿走了数学家的思路，我们得到了什么？

在人工智能狂飙突进的当下，数学界正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大讨论。10月25日，菲尔兹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教授邓煜在《知识分子》《赛先生》举办的论坛上，阐述了他对AI时代数学研究的思考。

邓煜的判断，先从OpenAI的“数学攻势”说起。OpenAI一次公布300多个问题、700多篇文章，这些工作究竟是AI的“原创”，还是人类数学的延伸？

邓煜表示，自己大概看了其中几篇。“按我的理解，这些工作相当一部分都是数学上非常重大的进展。它们大部分是基于人类对相关问题已有的深刻理解和技术。这些文章的出现本身对数学研究有相当大的促进作用，但不能简单把它看成脱离人类数学的凭空创造。”

AI究竟比人强在哪里？邓煜认为，一个明显优势是“它具有无限知识面”；另一个优势是“AI具有极低的尝试成本，或者说试错成本”——“在这方面，人要跟AI比速度，肯定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既然AI有这些优势，为什么仍要坚持“人作为主体”？

邓煜强调，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前提：“在数学研究中，任何事情，人总是作为主体，AI是工具，是我们用来研究的工具。我们始终要以人为本，利用AI推进我们自己的研究、推进我们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个假设下，人起的是把握方向的作用，可以用AI去进行许多尝试、试错。“短期看，会出现人和AI共同进化的状况。这是互相学习、共同促进的过程，所以没有理由拒绝工具，但前提是正确使用。”

工具越强，越要讲规矩。如果把AI当成一个虚拟研究者，它该不该像人一样公布“怎么想到的”？邓煜说：“既然把它当成发表研究成果的研究者，就要按学术界标准评判。对AI来说，证明背后的思路很明显是思维链。所以如果AI证明了一个重大问题，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是公布AI的思维链。但这家公司只极少数公布，大多数以所谓防蒸馏为借口拒绝。”

有人会说商业公司不必守学术规范。邓煜从商业角度回应：“商业公司提供产品，我们数学家可以是用户，我们付钱给你的产品，把我们的思路输入给你的产品；你们用我们输入的思路去训练新一代产品，然后用这些新一代产品去解决数学界的公开问题，得到所有荣誉。那我们作为用户得到了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因此，即便不从学术规范而从商业角度讲，这件事同样存在问题。”

什么才算“正确使用”？邓煜说：“首先，AI应该作为工具，由数学家或数学爱好者来使用，是用户使用工具；AI公司作为工具提供方，不应该亲自下场代替用户进行研究。其二，用户应该能够选择，或能够轻易选择：输入给AI的数据是否允许AI进行训练，选择权属于用户。再其次，需要可追溯性。”

假设强AI能独立解决非常困难的问题，未来数学家还要做什么？邓煜强调：“在任何情况下，数学研究永远以人为主体。AI可以解决问题，人至少可以提出问题，指导AI去进行哪个方向的应用，为AI指明方向。” “AI相当于一辆汽车，我们驾驶汽车，给汽车设定目的地，指明方向，然后驾驶去目的地。汽车可以自动驾驶，自己跑很远，但如果我们不在车上，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他比拟道。

数学更贴近现实，会让纯数学消失或并入其他学科吗？邓煜表示：“数学和现实问题联系更紧密，绝不意味着数学会变成物理或生物的附属，更不意味着纯数学会消失、数学家会并入其他院系。数学是一个整体。我们不能因为想更贴近应用，就只考虑能直接应用的部分，而无视不一定直接有应用的部分；不可能抛开一部分数学去发展另一部分数学。”他强调:“人最独特的品质是能够思考。我记得帕斯卡说，‘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重点在于思考。AI将来可以回答很多问题，但不能代替我们自主思考。如果有了AI就放弃自主思考，我觉得就和动物没什么区别。”

（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