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被樊振东抵制的“镜头生意”：代拍如何给隐私明码标价

樊振东又一次被推到舆论中心，不是因为打球，而是因为镜头。

近日，他在社交媒体发文：“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换位思考，真的有人愿意被偷拍吗？”起因是一名网民发布了一个多月前在机场拍摄他的照片，配文“不藏了，共享吧”。樊振东明确回应：不管偷拍者是什么身份、什么心态、什么目的，都无法改变这类行为不尊重他人、侵犯他人隐私的本质。

樊振东所提到的偷拍在追星圈内多被称为“代拍”，指的是偷拍、跟拍明星的非公开行程。从体育赛场到娱乐产业，公众人物遭受的相关困扰早已不是新鲜事，其背后有一整套链条。

从体育圈到娱乐圈，被镜头围堵的不只樊振东

这并非樊振东第一次发声。公开梳理可见，自2021年反对跟机、代拍等饭圈不良风气，到2022年11月恳请“不要把饭圈陋习带进竞技体育”，再到2024年因身份证号被恶意传播、遭到骚扰谩骂而发文，樊振东五年间已至少六次公开表态。

在体育界，樊振东的遭遇也绝非个例。2023年10月，王楚钦在机场被“怼脸”跟拍，忍无可忍撂下“再拍我报警了”；2024年12月，他在机场被粉丝团团围住，无奈表示“太夸张了！疯了都！”；2025年4月，他与孙颖莎赴成都封训，被代拍疯狂围堵，王楚钦一度被逼进洗手间躲避，孙颖莎靠女警护送才得以离开。

此外，跳水名将全红婵老家门口，也长期被主播和粉丝围堵直播，家人正常生活受到严重干扰……以上只是冰山一角，随着优秀运动员受到越来越多关注，他们的私人行程、日常生活成了一些人眼中的“流量密码”。

娱乐圈更是重灾区，明星艺人在机场被围堵、在酒店被蹲守、私人行程被明码标价层层转卖，几乎成为常态。今年4月，演员蔡文静和助理在上海机场被几十名举着手机和相机的人死死围住，镜头几乎戳到脸上；此前，演员张凌赫在高铁站被私生饭和代拍围堵、恶意挡路；歌手张远在机场被代拍团团围住，无奈退到一旁双手合十请求离开；演员卢昱晓曾遭遇代拍贴脸敲头骚扰，甚至被围堵到蹲地喘不过气……

航班信息、酒店入住、剧组路透、私人聚会……各界明星的“非公开场景”早就是灰产链条上的标准货源。

隐私被明码标价，灰色链条如何层层加价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调查发现，代拍生意已形成链条：黄牛收集明星行程信息并公开售卖，代拍人员蹲点跟踪拍摄，再将素材卖给“明星站子”；“明星站子”制作相册、海报、台历等周边，层层加码后卖给粉丝。

粉丝经济从业者、“退役站姐”熊幂认为，偷拍代拍和粉丝拍摄本质上有明确区别，“粉丝拍图主要是以爱好为主，出于兴趣爱好。偷拍代拍完全是商业行为，就是拍照然后拿出去卖，对明星本人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通过这件事来赚钱。”

网络截图

在她看来，偷拍代拍的变现链条清晰而完整。上游是信息贩卖——航空公司泄露航班信息，或通过非法渠道查询明星行程；中游是现场代拍——在机场、酒店、片场蹲守拍摄；下游是图片售卖——将照片视频卖给明星官网、后援会、粉丝论坛，再产出周边产品卖给粉丝。

网络上，不乏“靠代拍买海景房”“代拍收入七位数”的说法，熊幂表示确有其事，但大多是专门跟拍顶流艺人的头部代拍。“主要看你拍的东西好不好拍。谁都能拍到的那种肯定不值钱，如果需要爬天花板、爬山、租船去拍，那种图可能值几百块、几千块一张。”据她透露，代拍之间一般通过微信联系、群聊推荐，不太会在公开网络平台交易。

一名资深粉丝告诉记者，机场送机是代拍偷拍的高发地带。在社交平台上，航班、身份信息被明码叫卖：航班信息数元即可入手，身份证信息十几元打包，代办刷关数十元一单。代拍蹲守产出素材，转手卖给站子、后援会，再做成周边流向粉丝群体。

支撑这个灰色产业持续运转的，是需求端的推动。“有需求一定会有市场。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这个东西买单，就会有人来做这件事。”熊幂说。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剧组、经纪公司对此态度暧昧，选择默许：路透图、代拍素材能自带流量，间接为剧集、艺人维持曝光热度。“剧组完全有能力驱离、拉黑代拍，但若放任不管，实则等于给灰色交易开了口子。”

熊幂说，不少代拍并非职业从业者，而是“顺便拍一拍”的明星粉丝。“去一个活动门票可能要2万块钱，喜欢的明星只出场5分钟，我不可能剩下的两个小时就离场了。肯定是要去拍点同场的其他明星的图，回回本，能卖的图都会卖掉。”

在粉圈长期形成的默契之下，很多人明知代拍不合规，却在集体惯性里淡化了是非感，熊幂补充：“道理上都知道不对，可圈子里人人都这么做，很少有人会主动反思。”

“我们圈内明文抵制代拍，参与者会被打上私生标签。但架不住有些偷拍图出片效果好，很多人便默认收下，不再追责。”上述资深粉丝的一句话，戳破粉圈抵制与默许并存的割裂现实。

 当“热爱”越界，法律红线并不模糊

作为公众人物，明星们一般都会对“偷拍代拍”保持一定的容忍度，除非是忍无可忍，才会发声呼吁抵制。

公众人物是否应该对偷拍跟拍保持更高容忍度？在山东诚信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副主任赵光绪看来，公众人物、运动员需要对合理的公众关注保持一定容忍，但不等于放弃隐私权、个人信息权益。简单来说，判断是否越界的核心，是拍摄行为有没有干扰当事人正常工作、生活秩序，“在机场等公共场所，不阻碍通行、不近距离滋扰的随手拍摄，一般在容忍范围内；但尾随至地库、住宅周边等私密区域持续跟拍，已经触碰隐私红线。”

赵光绪表示，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明确，采取滋扰、纠缠、跟踪等方法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将面临拘留与罚款。追星本身是个人自由，但不能妨碍公共秩序，堵在登机口、挤占通道，损害其他旅客通行权利，同样属于违规行为。

“普通粉丝追星和职业化代拍，法律评价应当区别对待。”赵光绪进一步解释，普通粉丝大多不以盈利为目的，轻微不当行为多以批评教育为主；而职业代拍以此谋生，靠倒卖照片、售卖行程信息获利，注意义务更高，限制标准更严格。拍摄时拍到护照、身份证等证件信息，对外散布、倒卖航班行程，涉嫌侵犯个人信息权益；编造行程、歪曲事实传播，还可能侵害名誉权。

赵光绪指出，代拍、偷拍轻则构成民事侵权，被侵权人可起诉维权；如果大量获取、出售行踪轨迹等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还会触犯刑法，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2025年5月，江苏许某某等4人倒卖明星高铁行程、身份证信息被判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同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典型案例，铁路客运员陈某某利用职务便利查询出售明星高铁信息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八个月。

粉丝经济火热，代拍治理任重道远

樊振东表示，面对一边拍摄、一边喊话试图接触的人，很难分辨对方究竟是欣赏自己的球迷，还是运营自媒体的流量逐利者。面对这种模糊性，他选择了公开喊话。然而，喊话能在多大程度上奏效，要打上一个问号。

“抵制不能只是口头说一说。”熊幂点出了问题的实质。她对樊振东的粉丝群体相对乐观：“他的粉丝算是比较讲道理的那一类，他也一直很不支持饭圈化，粉丝跟他是同一个想法。一般来说，只要明星说一句‘不要拍’，照片卖不出去，就不会有人再去拍了。”但紧接着，她泼了一盆冷水：“从来没有人支持过偷拍，大家一直在抵制，但真正能做到的很少。粉丝里90%在抵制，只要10%的人给视频做数据，它还是有流量，有流量就还是有人买。”

这10%的“流量死角”，正是代拍产业链赖以生存的土壤。在熊幂看来，治理的关键其实握在明星自己手里。“剧组可以赶人、拉黑布；走机场，你觉得自己人气高，就多请几个保镖，或者走VIP通道。正常情况下，代拍是没办法穿过一堆保镖空降到你面前拍的。”她直言，明星不能“一边想大大方方出门、不请保镖，一边又嫌别人烦”，若要真正抵制，物理隔离是有效手段。

但将治理责任完全推给个体显然不合理。治理不能只靠运动员反复站出来说“不”，更要切断越界牟利的链条。《体育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也明确提出加强体育“饭圈”乱象整治，强调对偷拍跟拍等乱象的治理不仅要着眼于网络空间，也要延伸至线下，对违法买卖个人信息、侵犯隐私等行为依法查处，同时压实平台责任。

不可否认，现实中的执法却面临重重难点。赵光绪律师坦言：“在实践中，代拍往往伪装成普通粉丝，公安机关如果没有足够证据很难界定。”更微妙的是，绝大部分艺人对报警处理较为克制，“毕竟还要靠粉丝吃饭，除非到了完全不可容忍的地步，也不见得会报警严肃处理”。这种克制在客观上助长了个别代拍的气焰。

治理的深层难度，还在于偷拍背后站着一个庞大且仍在膨胀的“粉丝经济”。WPP发布的《粉丝浪潮：解码中国全新增长引擎》白皮书显示，娱乐驱动的粉丝经济预计到2027年将达到1.9万亿元；体育领域预计到2026年粉丝驱动消费近1万亿元，覆盖超5亿热情粉丝，其中乒乓球、足球、篮球是关注度最高的三个项目。越是顶流，越有人愿意为“一手信息”和“独家画面”买单，灰色产业链的利润就越丰厚，治理与逐利之间的博弈也就越激烈。

流量和商业利益之巨，决定了这场治理注定是场持久战。对运动员和明星而言，理性的球迷与友善的路人，配得上微笑与问候；但那些把镜头架到私人生活里、把隐私明码标价的逐利者，必须被法律和规则挡在门外。让镜头回到赛场和舞台，让热爱回归体育和作品本身，才是对公众人物最好的尊重，也是这笔近两万亿元"粉丝经济"应有的健康底色。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魏银科 胡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