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是为了更好地传承，《大众日报》整版关注日照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

编者按：两城镇遗址，是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时期的典型遗址之一，被我国著名考古学家高广仁先生称誉为“考古圣地”。九十年前，梁思永等第一代考古学家在两城镇挥下第一铲，揭开龙山古国的面纱；九十年后，一场聚焦东夷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研讨会在日照举办——2026年10月24日，日照市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召开。10月26日，大众日报日照站以此次研讨会举办为契机，策划推出文化传承系列主题报道，多维度展现日照守好文化根脉、做好活化利用，推动优秀传统文化“两创”落地的生动实践。 

四千年前的城，正在“醒来”

日照市两城街道的这座老仓库，在原地站了四十多年。它的脚下，是一座四千多年前的城。

四千六百年前，龙山时代的先民在这里筑城、种稻、烧陶、酿酒。1936年，梁思永、祁延霈、刘燿等中国第一代考古学家在此挥下勘探的第一铲，发掘出大量陶器和玉石器；1995年，山东大学与美国耶鲁大学等组成的中美联合考古队，又对遗址及周边开展了系统的考古调查、勘探与发掘工作，四千年前两城先民的社会风貌得以较为完整地再现。此后，这里被业内冠以“考古圣地”之名，《世界史便览》更称其为“公元前约3500年中国最早的城市”。

九十年后的今天，田野间手铲的发掘之声渐息，一场思想碰撞的研讨响了起来。2026年10月24日，日照市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在这里召开。众多国内外学者聚到两城河畔，题目只有一个：四千年的东夷故事，今天该怎么讲。

答案的一半，早已写进泥土里。

两城镇遗址面积近百万平方米，三重环壕拱卫着中心城垣。出土的蛋壳黑陶高柄杯，杯口厚仅0.5毫米，“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硬如瓷”，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作”。那件刻有罕见神面纹的玉圭，将后来商周青铜器上流行的兽面纹（饕餮纹）的源头向前推溯上千年。

更令人惊叹的是，陶器残留物中检出由稻米、蜂蜜、野葡萄等酿成的混合型古酒。这一发现，第一次提供了中国龙山时代生产和使用酒的直接化学证据，并证明四千年前龙山时代，酒已作为“礼”用于宴享和祭祀。

一桩桩考古发现清晰印证：这不是普通村落，而是一座早期国家的中心。

然而，让遗址一直躺在地下，并不是答案的全部。

两城镇遗址，是保护珍贵文化遗产的“保险箱”，也可以成为激活历史记忆的“解码器”、丰富群众生活的“文化客厅”、驱动区域发展的“金名片”。文物走出库房，走出学术卷宗，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四千年的文明，才算真正有了体温。建设两城镇遗址博物馆的设想，由此落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两城供销社仓库就建在这块土地上。石墙灰瓦，是那个年代的肌理。后来，仓库成了长期闲置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新建的两城镇遗址博物馆没有大拆大建，而是选择用大跨度钢结构轻轻覆罩在老建筑和院落之上，让新旧空间交融共生。

博物馆选址本身，也是一次与历史的审慎对话。正式动工前，山东大学考古团队先在此进行了系统的考古勘探和发掘。一份重大惊喜不期而至：建设区域完整揭示出龙山文化时期大型环壕与城墙的结构。这为“龙山古国”的存在提供了有力实证，也让博物馆的选址有了特殊的学术意义。

目前，两城镇遗址博物馆仍处于建设阶段，暂未对外开放，但文化活化的轮廓已然清晰。

展馆拒绝做冷冰冰的文物陈列柜，着力打造一座“穿越五千年的考古剧场”。“两城古国”“考古圣地”“探知溯源”，三大主题似三把解锁远古历史的钥匙。器物为骨，科技为翼，场景复原、沉浸影音、考古体验，把考古学家们专业语言描述的“三级聚落”“快轮制陶”等概念，转化成了公众可感知、可理解的生动画面。

其实，古城已经在以另一种方式醒来。2025年春，两城镇遗址文化展示区先行建成。真实的考古探方、茅草覆顶的房舍、复原的制陶场景，铺展出四千年前的生活图景。行走其间，你我便是穿行先民聚落的亲历者。

如何进一步深化东夷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研讨会上，专家们从多个维度，给出务实的思考与实践路径。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历史学部主任王巍说，两城镇遗址的考古工作，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前沿，与中华文明起源研究密切相连。两城镇遗址所出土的精美蛋壳陶和带有神徽的玉器等遗物，更一次次刷新着人们对鲁东南龙山时代文明进程的认知。两城镇遗址的考古工作不再仅仅是考古学者自己的研究，而是日益融入公众的文化生活，成为地方文化认同与文明传承的重要载体。他期待两城镇的考古工作能够在多学科合作、精细化发掘、遗址公园建设和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等方面持续发力。

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方辉表示，两城镇遗址是龙山文化的重镇，也是中国考古学方法转型的现场。从上世纪90年代中美联合区域系统调查开始，聚落考古、植物考古、动物考古等多学科方法在此落地，两城镇遗址因此成为中国考古从文化史重建，走向古代社会复原、文明进程研究的重要样本。他希望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从田野发掘、科技考古、文物保护、博物馆展陈、遗址公园阐释、人才培养等方面，与日照共同答好“何以中国”的东方答卷。

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斌的思路是：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发挥省级平台专业优势，在省文化和旅游厅统筹指导下，和日照市、山东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一起，把鲁东南沿海龙山聚落群当作一个“文明单元”来研究，从老材料做新、大遗址做连、考古成果做活等方面，把日照大遗址考古发掘工作做实。

会上，日照发布了文物主题游径，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与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签署校地合作协议，两位学者向日照捐赠了《中国考古报告集之五—两城镇：山东日照县两城镇之龙山文化遗址》书籍。专家们还走进两城镇遗址公园和两城镇遗址博物馆，一一问诊展陈、研学、文旅融合。

过去，游客奔赴日照，大多为奔赴山海风光。未来，两城镇遗址博物馆将带来全新的文化选项：读懂脚下的四千年。博物馆建成后，这里将集文物收藏、考古研究、研学教育、文旅休闲于一体，推动日照旅游从“看海”延伸到“读史”，以文塑旅，以旅彰文。

地层层层堆积，文脉生生不息。1936年的那一铲，翻开的是两城古国故事的序章；九十年后的今天，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正在续写这片土地的崭新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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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新闻记者 丁兆霞 ）

守护，是为了更好地传承

文物是不可再生的文化瑰宝，保护是活化利用的前提。日照坚持“保护第一”，出台文物保护条例，落实“先考古后出让”制度，以刚性法治为文脉传承筑牢根基。推进两城、尧王城两大遗址安防与展示工程，成为全省唯一拥有两处国家立项考古遗址公园的城市，为海岱龙山文明留存下了珍贵实物载体。

保护为基，活化为要。日照跳出“重挖掘、轻转化”的固有思维，深挖本土历史文化资源，推进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东夷小镇、天台山、莒国古城等一批文化赋能示范景区落地成型；通过数字赋能与场景再造，《日之光》《帝尧?东夷》《东海上人姜子牙》等演艺项目与体验场景精彩亮相，把存于典籍、藏于地下的历史，转化为大众可看、可感、可参与的鲜活文旅体验。

从地下大遗址的严谨守护，到地上文旅场景的创新表达，日照兼顾考古求真与大众传播。一边守好四千年前的城垣、黑陶、玉圭，一边借力现代载体讲好东夷故事，让厚重的远古文明走出学术卷宗，融入市井烟火，实现遗产保护、文化传承与城市发展的多向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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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新闻记者 丁兆霞 ）

日照两城镇考古走过九十载

九秩探寻两城岭 黄土深处见古国

90年，不过地层中薄薄一层堆积；但对于中华文明探源而言，却是一部从“第一铲”走向“古国重现”的厚重之书。

10月23日-24日，日照市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在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举行。来自海内外的考古领域专家学者、文旅企业代表等约150人齐聚一堂，回望九秩考古历程，共商东夷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路径。

考古研究发现，距今约4600年至4000年，龙山时代的先民在日照两城岭这片近海的台地上筑城、种稻、烧陶、酿酒，留下了东亚地区规模宏大、等级较高的史前都邑遗存。遗址面积近100万平方米，是海岱地区所见规模巨大的龙山文化遗址之一。三重环壕、夯土城墙、居住区、墓葬区、制陶作坊区次第分明。一个“龙山古国”的轮廓，从黄土中缓缓浮现。

“它不是普通村落。”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栾丰实在这里挖了二十多年。他说话不急，每个字却落得实：“‘都、邑、聚’三级结构齐全，这是早期国家的中心。”

两城镇遗址的考古探索史，几乎与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发展同频共振。九十年间，几代学人接力叩问这片黄海之滨的台地，用一把手铲，一层层剥开四千年前东夷古国的文明密码。

1934年春，在近代著名金石考古学者王献唐的促成下，史语所考古组人员王湘、祁延霈奔赴日照沿海开展田野调查，不仅勘定丹土遗址，更发现两城镇、尧王城等9处龙山文化遗址，日照的史前文明就此进入学界视野。

1936年，梁思永、祁延霈、刘燿等中国第一代考古学者在此正式发掘，掀开中国科学考古的重要一页。真正的突破始于1995年，山东大学与美国耶鲁大学等机构组成中美联合考古队，用区域系统调查方法，历时13个季度，覆盖面积约1400余平方公里，完整揭示了两城镇遗址的聚落格局。该项目荣获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奖”，两城镇遗址也被考古学家高广仁誉为“考古圣地”。

“两城镇遗址的考古工作，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前沿，与中华文明起源研究密切相连。两城镇遗址出土的精美蛋壳陶和带有神徽的玉器等遗物，一次次刷新着我们对鲁东南龙山时代文明进程的认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历史学部主任王巍说。

据介绍，两城镇遗址出土的蛋壳黑陶高柄杯，陶胎厚度大都在0.5—1毫米之间，尤其在少量器型的盘口部分只有0.3毫米左右，“薄如纸，黑如漆，硬如瓷”，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

现藏山东博物馆的那件兽面纹玉锛，1963年采集于两城镇，是全国唯一一件确知出土地点的同类器物。青中泛黄的玉面上，单线阴刻的兽面纹旋转着，线条纤细而刚劲，把商周青铜器饕餮纹的源头，向前推到了龙山时代，向前推进了上千年。

更耐人寻味的，藏在陶片内壁的残留物里。

中美联合考古队对出土陶器进行化学分析，检测出稻米、蜂蜜和水果混合发酵的成分。酒石酸或酒石酸盐的发现意味着，当时这里的先民已经在用葡萄酿酒，这将中国酿酒史追溯至4000年前，也证明葡萄酒酿造并非西方的舶来品。“学术界通常认为葡萄酒从中亚传入中国是在公元前2世纪，这个年代比两城镇遗址中检测出的混合酒晚了约两千年。”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方辉说。

炭化稻的发现，则把另一条线索接上了。浮选结果显示，两城镇遗址农作物种子中，稻谷出土概率为49%，粟为36%。稻作，是这座古城真正的饭碗。日照市文物保护中心考古研究所所长、文博研究馆员刘红军介绍说：“当时这里的降水比现在多，气候暖湿，五莲山下来的短促河流在滨海淤出一片好田。四千年前的人懂得什么养人就种什么。”

农业养活人口，人口撑起城壕，城壕围住礼制。一座史前都邑的逻辑，就这样从泥土、陶片与炭化种子里，一寸寸“长”了出来。

四千年前的那把文明之火，烧出了黑陶，筑起了城，照亮了一个古国的轮廓。今天的人站在两城岭上，能做的是让那点火光被更多人看见。

但是两城镇遗址地下的绝大部分土层尚未开启，栾丰实那一代考古人用手铲揭开的部分，不过冰山一角，他们把更多秘密留给未来更先进的技术。为更好地保护历史文化遗迹，《日照市两城镇遗址和尧王城遗址保护条例》已于9月经省人大常委会批准，将于2027年1月1日起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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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新闻记者 栗晟皓 通讯员 宋洪飞 主琳） 

“两城镇”，等来了老朋友文德安

“日照是我的第二个家，我特别高兴回到两城。”10月25日，脚踏在日照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两城街道的土地，文德安言语间满是欢喜。

文德安（Anne Underhill），美国耶鲁大学人类学系教授，山东大学名誉教授。她与日照结缘，缘起于一座沉睡四千多年的龙山古城。

如今的两城街道，四千六百年前曾是龙山时代先民的家园。先民们在这里筑城、种稻、烧陶、酿酒。1936年，梁思永、祁延霈、刘燿等中国第一代考古学家在此挥下“两城镇遗址”勘探第一铲，发掘出大量陶器和玉石器。1995年，山东大学与美国耶鲁大学等组成中美联合考古队，又对遗址及周边开展了系统的考古调查、勘探与发掘工作。这是中国考古走向世界的重要一步，西方成熟的“区域系统调查方法”首次大规模落地中国，将研究视角从“一个点”拓展至鲁东南“三千八百平方公里”，六千余处遗址被记录，三级聚落体系随之浮出水面。

文德安正是当年这支联合考古队的美方负责人。她在以两城镇为中心的鲁东南地区开展了长达13年的考古调查、3年两城遗址发掘区域考古调查，将聚落考古方法引入中国，推动了中国考古学从以年代学为中心的文化史研究，向以人、环境、资源互动为核心的社会研究转型。她的贡献，被“中国政府友谊奖”与“田野考古奖”双重铭刻，她也被日照市人民政府授予“日照市荣誉市民”称号。也由此，她与两城镇结下了割舍不断的深厚情谊。

10月22日，时隔十年重返两城，文德安见到了老熟人——两城街道两城六村村民周加莲。遥遥相望，两个“日照市民”一眼认出彼此，快步上前笑着紧紧相拥。

“我好高兴啊，谢谢你过来！”

“哎呀，好想你好想你！身体好吗？”

“很好！”

久别重逢的两人紧紧拉着手，寒暄叙旧。

回溯当年考古时光，文德安曾在周加莲家院内连续工作二十多天，周加莲就在旁边协助文德安做一些辅助事务。“她挖土，我提土。我干错的时候，她就OK、OK。”谈起往事，周加莲开怀大笑。尽管语言不甚相通，朴素真挚的善意拉近了距离，消弭了隔阂，一段跨越国界的真挚友情就此生根发芽。

此番归来，文德安受邀出席日照市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会上，她围绕“回望九十年，展望九十年”系统论述了山东考古的价值与意义。近半个小时的主旨报告，她全程用中文讲述。

一名青年在会场外撞见文德安，满是惊喜，“我姥姥家就在两城。我在两城中学上学的时候，文教授还来我们学校做过文物科普。不曾想，那颗考古的种子就这么种在了我心里。”原来，青年正在备考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研究生。

研讨会前，文德安还实地走访了两城镇遗址文化展示区与在建的两城镇遗址博物馆。脚下土地，处处留有她当年田野考古的印记。而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地方将成为当地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重要平台，让四千多年前的东夷故事被更多人看见、听见。

“我每一次回到日照，都很高兴，看看朋友，看看日照的变化。很幸运，三十多年来，我目睹日照方方面面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文德安由衷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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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新闻记者 丁兆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