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何以涵养城市文脉？

1657年，23岁的王士禛与同人在大明湖畔发起“秋柳雅集”，以秋柳诗为代表的“改文风”之举名扬天下，由此而兴的“神韵说”一时风靡南北，更将济南一举推至文坛中心地位。

2026年10月23日——369年后的又一个深秋，一群活跃在济南当代文坛的文人雅士，以吕家乡新作《暮年沉思录》座谈之名，齐聚秋柳诗社，再行雅集。

空间的遗存，为后人的垂慕与想象提供有形的支撑；后人的行动，以仰慕之名，丰富空间的内涵。如陈平原先生所言“城市是建起来的，也是‘说’出来的”，城市文化建设需要讲好文脉故事。或许可以说，这份跨越369年的时空交集，不仅是赓续文脉的直接表现，更是涵养城市文化的切实行动。

369年后又雅集

10月23日，适逢霜降。清晨的济南，雨后初霁，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与369年前的秋柳雅集何其相似。吕家乡及挚友一行28人，从大明湖南门码头登船，劈波而行，至秋柳园。于“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中畅所欲言，以人观文，感叹人与文的统一；又互为镜观，由文及人，思辨从骨气到正气的升华之路。

这是一场没有“主办单位”的自发活动。此28人多为驻济高校的人文教授、活跃泉城的文史学者和作家，由吕家乡一一确认并定向邀请——所邀之人，无一缺席。吕家乡的挚友宋遂良教授接到邀请时正在越南，仍赶回赴约。吕家乡同时坚决拒绝任何资助，所有花费均由他个人承担。

与青年王士禛们不同的是，这是一次高龄者的雅集。其中，吕家乡94岁、宋遂良93岁、徐行健83岁，其余则多年晋古稀。除却几位辅助人员，“60后”已属年轻者。

王士禛们因不满当时的文风而集，试图以自己的创作，为当时封闭的文坛注入一股清风。此番雅集，则是吕家乡新近出版的《暮年沉思录》，引起了众人的高度关注，认为其“修辞立其诚”。吕家乡退休前所在的单位及一众挚友，纷纷希望能够组织座谈会，以行研讨。盛情难却，遂退而求其次，以此雅集之名，权作回应。

这一天的秋柳园，因为这样一群人的到来，而别有一番勃勃生机。一座城市的文脉，需要空间支撑，更需要人文涵养。复建而得的秋柳园为赓续文脉提供了有形的空间载体，当代文人雅士的乘兴而至，则为城市文脉添得源头活水。或许，也只有这样，才不负复建秋柳园的用心良苦。

被雅集涵养的城市

济南是有雅集传统的。

千百年来，让济南名扬天下的两次雅集，恰恰都在大明湖。

长期以来，济南有一诗一联，可称城市之名片。一联即“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系清代刘凤诰之作，乃济南自然景观的极致描写；一诗便是“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藉由诗圣杜甫之口，诵尽济南人文气象。

事实上，这一诗一联均为雅集之果。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出自杜甫诗篇《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彼时乃唐天宝四年（公元745年），正值暑期，34岁的杜甫来到济南，恰逢文章、书法誉满天下的北海郡太守李邕于大明湖历下亭上宴饮宾朋。名士雅集，宴会游赏，杜甫受邀入宾，以诗抒怀，这才有了传诵千古的名句，为历史文化名城济南增添一份生机。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创作与此大致相同。铁保即有言：“甲子七月，偕金门学使小集大明湖，金门得句，遂书之以纪一时师友雅会。”时乃清嘉庆九年（1804）七月，山东学政刘凤诰任满准备离济。他的恩师、山东巡抚铁保，于大明湖小沧浪亭设宴饯行。两人泛舟湖上，刘凤诰望见满湖荷花、沿岸垂柳，远处千佛山倒映城中，触景生情，当场口占一联。这也成为他学政三载留给济南最大的贡献。

另一次广为流传的雅集，即1657年王士禛与友人的秋柳雅集。藉由此次雅集，《秋柳四章》一时冠绝天下，南北文人千里赓和、数十年诗社绵延，本已南移的文坛重心重新北上，使济南不仅成为领一时风骚的文学重地，更成为清初山左诗派乃至全国文坛的精神符号。这对于济南的文脉涵养而言无疑是极为重要的。

回望这些历史可见，真正涵养城市文脉的，不止古迹与典籍，还有代代延续的文心与诗心。“风雅泉城”之名之所以能够闻名四方，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历代文人雅集，为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埋下了崇文重道、以文立城的文脉传统。雅集，需要与时俱进

10月23日的雅集结束了，参与者制作发布的相关视频内容，则仍在网络平台上热播。

驻济高校教授林之云和“藉书园”主理人受邀参加了此次雅集。记者注意到，雅集结束之后，他们辑录并剪辑发布的视频内容，均受到了网友的关注与好评。其中，林之云发布的一条视频，短时转发量就有1.4万。

古时雅集奠定泉城文脉底色，当代雅集则完成传统的现代接续。藉由新媒体传播的加持，它不仅仅是文人雅士的圈层私娱，更成为大众可感可知的公共文化实践。这对于赓续雅集传统、涵养城市文脉而言，无疑是具有启发意义的。

当代语境下，雅集对城市文脉的涵养，不再依靠文人自发酬唱，而是依托空间活化、学人深耕、大众参与、新媒体传播四维体系，全方位、深层次、长效化滋养城市文脉肌理，实现传统文事的现代化赋能。

首先是空间活化。很多城市不缺古迹、不缺场馆，却普遍存在“建筑精美、内容空洞、景观热闹、文脉失语”的问题。雅集的落地，恰恰填补了城市空间的精神空白，让文化空间真正涵养城市文脉。

其次是学人深耕。文脉涵养最怕空泛叙事、随意解读、娱乐化演绎。本土文史专家、文化学者，常年深耕历史诗文、老城掌故、乡邦文献，能够将晦涩学术转化为通俗城市故事，让高冷文史变得可亲可感。

再者是场景涵养。文脉涵养，不是少数人的研究，而是一座城市的集体文化养成。相较于大型文化活动的一次性热度，雅集以小型、持续、高频的温和场景，持续培育市民的文化自觉。尤其是要敢于打破传统圈层壁垒，更多面向市民、青年、读者广为分享。

尤为重要的是传播赋能。传统雅集受时空限制，仅能惠及在场少数人，文脉滋养范围有限、留存难度较高。新媒体时代，“人人都有麦克风”，完全可以以轻量化图文、短视频、随笔手记，拆解专业内容、普及泉城风雅，让一场场短暂的雅集活动，沉淀为可持续复用的城市数字文脉资产，让小众深耕走向大众日常。

由此回望这场昨日重现的秋柳雅集，其意义或许便不囿于28人的畅所欲言。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