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诊室前先问AI再考大夫！医生咋接招？

“医生，您跟人工智能（AI）说得不一样啊。”“医生，我这情况，AI告诉我用XXX。”……随着AI越来越多地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很多人在遭遇健康问题时都会问AI。

而在医院诊室，医生们开始频繁地接触到“AI前置问诊患者”。有医生反映诊室变得像AI答辩现场：“有的患者不会主动说，但会在心里用AI的答案来悄悄考验你的诊断。”

北京老年医院三位不同科室的医生告诉记者，从最初的惊奇，后来的失落，到现在的和解，医生已经在尝试与AI形成合力，与患者一起合理使用AI这个工具。

惊讶

“您挺专业啊！”“我问过AI了。”

“现在的年轻患者，对疾病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以往。”妇科副主任医师孙小红估算，有接近一半的患者会在到院就诊前先问诊AI，“求助互联网其实并不新鲜，在搜索引擎火起来之后就有。”但是，比起搜索引擎，AI完全是另一个数量级的快速与便捷。

呼吸内科副主任医师周薇感知到的“AI前置问诊患者”比例与孙小红相似，“年轻患者使用AI问诊的比例可能超过一半，老年患者少一点。但是，如果老人和子女共同生活，老人会转述症状，子女再帮他们问AI。”这样的老年患者就诊时，就会经常对医生说：“孩子帮我问过AI了。”

季节更替，呼吸道疾病高发，呼吸内科就诊量随之变大。有患者出现夜咳症状，而且闻到刺激性气味会导致症状加重，就诊时直接问周薇是不是“咳嗽变异性哮喘”。

周薇有些惊讶：“您挺专业啊！”患者平静答复：“我问过AI了。”

这种对话发生的频率越高，医生越习以为常，渐渐不再显露惊讶之情。而有时候，患者因为AI前置问诊带来的焦虑却显而易见。

孙小红前不久接诊了刘女士。“她是HPV（高危型人乳头瘤病毒）阳性，查AI的时候得知这种病毒大多数是因为性接触，而且还可能诱发宫颈癌。”交谈中，孙小红明显感受到刘女士陷入烦躁、愤怒、害怕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怀疑丈夫不检点，认为自己会患癌。刘女士想要离婚，甚至已经计划好身后事，打算立遗嘱把房产留给女儿。

孙小红说，医学上讲究询问病史和查体相结合，查体包括望触叩听及专科检查，而AI只能代替询问病史这一块，不能完成查体这部分内容。医生在询问病史时，会根据患者的主诉，提炼出哪些是精确病史。而AI在患者投喂相关症状不准确时，只根据大数据给出的一般性推测，不够精确，反而引起患者焦虑。

面对几近崩溃的刘女士，孙小红先安排了相关检查，再依据检查结果进行科普。“我跟她说，检查结果完全排除了宫颈癌变的可能，只是病毒感染，而且这个病毒感染也不一定是由对方不洁性生活史导致的。”

上个月，刘女士来医院复查，情况良好。陪同的女儿还告诉孙小红，曾经“吵得不可开交”的家庭氛围，和谐融洽了许多。

失落

多年执业经验 不断被AI挑战

医生们的惊讶渐渐退去后，另一番景象也在诊室中悄然上演。并不是每一个患者都会直白地告诉医生：“我问过AI。”有些患者会把AI给他的答案藏在心里，并以此为基准悄悄考验医生。

“有很多患者，他先倾听，听你说的跟AI给他的答案是不是一致。如果一致，他会对你的诊断表示赞赏。如果不一致，他会提出疑问。”孙小红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当答案不一致时，患者往往是质疑面前的医生，而不是质疑AI，“他认为AI上的信息是全网汇总的，更精准。”

皮肤性病科主治医师陈颜颜回忆，患者小陈刚踏入诊室就流露出异常紧张的情绪，他通过询问AI得知自己患上疱疹。陈颜颜经过检查后发现，小陈的疱疹症状轻微，经治疗后大约两三周就可以康复。

但小陈认为自己的情况要比医生的判断严重得多，而且他从邻居口中听到疱疹“缠腰龙”的说法。进一步与AI交流后，得知疱疹“缠腰龙”后可能遗留严重后遗神经痛。

“患者非常害怕，但年轻人的疱疹普遍比较轻微，他的症状也只是起少量疱疹。他又没有基础疾病，预后会很好。”陈颜颜耐心劝导，把临床中遇到的相似情况告诉小陈，安抚他的情绪，最终通过治疗让小陈康复。

当患者的质疑反复出现，医生的心里也会生出失落情绪。周薇有时候很不解——自己学习这么多医学指南、临床知识，这么多年执业经验，难道不如AI思考几秒钟给出的回答？但站在患者的角度换位思考，质疑、焦虑、紧张……所有这些情绪都是患者面对健康问题时的心理映射，可以通过医患交流来消除。

周薇遇到过一个患者，除了咳嗽和肺部结节并无其他严重健康问题。但在多家医院就诊，经过多次CT、肿瘤标志物等检查后，依然对医生的判断表露怀疑，始终相信AI判断，认为自己可能身患重病，只是医生没有查出来。

“仅在我们医院，她就到消化科、妇科、肿瘤科等多个科室检查过。”充分了解患者的就诊经历后，周薇推心置腹地疏导患者，“医学是精细科学，AI只是参考，没必要因为AI的回答就过度焦虑。”患者接受周薇的建议到精神卫生科就诊，调节焦虑情绪。“最近一次到我这儿来复诊，她整个人的状态就好些了。”

和解

与其针锋相对 不如借力AI

尽管屡遭质疑，但医生们逐渐明白：与其把AI当对手，不如当盟友。

长期与“AI前置问诊患者”打交道，医生们也总结出这类患者的画像特点——他们通常对自身健康状况关注度比较高。“AI的反馈信息，与使用者的投喂有很大关系。”孙小红发现，如果在症状早期就教授患者相关常识，让他们投喂给AI正确的医学知识，那么AI的反馈往往也是理智客观的。

佳佳的例子就具有正面意义。

因多次不良孕产史，佳佳再次怀孕后，情绪极不稳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紧张，担心保胎不成功。患者交流群里各种各样的负面信息，也加剧了她的情绪恶化。在与医生沟通后，佳佳尝试着给AI投喂专业科普知识，AI也反馈给她科学的保胎治疗建议。渐渐地，佳佳发现医生和AI给出的建议高度一致，后续的保胎治疗方案也几乎完全吻合，她变得越来越有信心，情绪积极向上。

聊起这个案例，孙小红的语气也活跃起来：“后来，她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宝宝，我们医生、护士也都为她高兴。”

陈颜颜有时候会遇到让人哭笑不得的情况，“有患者根据AI的‘诊断’给自己治病，最多的是足癣患者。”足癣的皮损形态很多，AI不一定能判断准确，更无法准确“开药方”。比如浸渍糜烂型足癣，脚趾之间已经破溃了，这种情况就不应该直接用抗真菌的药。患者小姜直接使用含有酒精成分的联苯苄唑喷雾，不但刺激患处疼痛难忍，还引发湿疹，加重病情。

遇到这样的患者，陈颜颜先安抚情绪，“我会耐心地听他讲述AI的判断，然后解释其中不科学的部分。”AI错判的治疗结果已经导致病情加重，影响生活，再固执的患者也会接受医生的建议。陈颜颜先把小姜急性渗出的湿疹控制住，等皮损平稳之后，没有明显的浸渍糜烂，再使用抗真菌药膏治疗。看到足癣逐步康复，小姜明白盲信AI导致自己经历了本无必要的痛苦。

三位医生不约而同地表示AI是工具，“我们并不排斥AI，也会使用AI。”孙小红用AI制定工作流程，周薇用AI整理汇总信息，陈颜颜用AI查找罕见病例。但她们同时坚信，目前AI诊断还无法代替线下就诊。

孙小红说：“与其针锋相对，不如借力AI，告诉患者应该如何合理使用AI，形成合力，共同解决患者遇到的身心健康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