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实探低价背后的河北电商：几毛钱单品下的“乡土成本”

网上“河北电商太卷了”的讨论持续发酵，也出现了“冀卷网”“河北内卷网”等诸多主打低价批发、一手货源的小程序和网站。这些低廉的货源到底从何而来？低价背后，利润、品质真实情况如何？带着疑问，记者走访了保定、廊坊等地的从业者，在与他们的交流中，看代工产业低价竞争之下，产业的生存现状与转型之路。

线上9.9元6包抽纸，出厂最低仅0.47元/包

在互联网购物平台上，检索可见大量河北产地货源：9.9元6包的抽纸、20块钱包邮的挎包、30元20斤的洗洁精，价格被压得很低。线下走访保定和廊坊的厂家后，实地批发底价更让人吃惊。

在保定市满城区的纸厂集聚片区记者看到，大大小小纸品厂连片排布，纸机、刀模等配套器械门店沿路林立，集群效应明显，道路上大型货车往来穿梭，满载原纸或是打包完毕的成品纸巾。

记者现场询价发现，这里出厂批发价普遍低于外地市面行情，同样规格为100抽的抽纸网上9.9元包邮6包，这里只需要0.47元/包；手帕纸0.22元/小包，50箱起订；酒店常用50g小卷纸0.33元/卷，12000卷起订，市场上也流通着9.9元6包的大抽纸以及白包无标识的散纸。

走访沿途，不少墙面上贴着 “回收电商退件、废纸” 的广告，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这类回收物料可以加工再生纸，部分回收商也会低价倒卖原料。记者同时咨询商用定制餐巾纸业务，一位经理向记者介绍，带logo的定制纸巾常规起订量接近34000包，行业普遍按4万包接单，依靠大单走量换取微薄利润。

在保定白沟国际箱包城，商户刘女士家的一款皮包，淘宝最低零售价在300元左右，而店内零售只需要198元，“拿货价更低，10个起。”依托本地前店后厂的模式，省去多层中间商加价，同款产品的产地批发价和远端线上零售价形成巨大价差。刘女士介绍，市场里不少商户一边承接线上主播、电商商家的订单，一边在门店做散客和线下批发，同款版型还会根据客户预算调整用料、五金，分出不同档次货品，以此适配平台上跨度极大的定价需求

“乡土成本”压到极限，产能饱和陷入内卷

在走访中记者发现，几乎每家代工小厂都能报出令大多数客户眼前一亮的低价。这份低价，一部分来自依托“乡土熟人”建立起来的低成本体系，另一部分，则是涌入从业者太多，同质化竞争倒逼不断降价。

在廊坊开办日化加工厂8年多的负责人焦女士，向记者算了算这笔“成本账”。目前厂里有十余名工人，不少是家里老人、亲友搭手；厂房是自家房产，没有房租压力；水费按户收取，一个月几十块钱；电费走居民用电标准。她算了算，最大的硬性开支只有原料采购和一线工人工资。“河北人都比较认干，比种地强就行，可能说在别人眼里是句口号，但是这边是真的这样。”焦女士说。

白沟国际箱包城内，商户展示的各种帆布包

这样的成本结构在县域产业带里并非个例。在保定白沟从事箱包生意的刘女士告诉记者，当地多是前店后厂，工人多为亲戚邻里，“现在竞争都比较激烈，首要目标是稳住工人，让工人们在厂子里有钱赚，即便一单加工只赚十几块钱也愿意接。有时候老板其实是不挣钱的。”同时刘女士告诉记者，不少箱包工厂还自己配套皮料、五金配件等生意，靠全链条压缩成本。

这套体系对南方客户有着很强的吸引力,焦女士举例，南方的一些综合厂房一年租金就要上百万，还要配齐研发、质检、库管等专职岗位，综合成本比这边高出两成，“有些产品的报价甚至能差一半，我给他报出来的这个价格，他一听就想订机票过来看看。”她的客户里，南方客商占一半以上，还有稳定的出口订单。“有时候我们开玩笑说，现在是‘河北卖义务，义务卖世界’。”

低成本门槛不高，大量同行扎堆进场，订单就那么多，只能不断往下报价，低价竞争由此形成。箱包商家刘女士向记者表示：“有时候即便一个包的加工利润只有几元，也愿意承接订单，首要目标是稳住工人，让他们每个月有工资拿，要不等来大订单的时候就没人干了。”

原料涨价利润持续变薄，劣质货几分钱灌装抢单

低成本带来接单优势，大量从业者涌入后，同质化竞争不断拉低报价，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而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是品质。

焦女士表示，今年的利润率相比往年明显下滑。洗涤行业主要原料AS磺酸价格一路走高，“以前9块多一公斤的东西，今年要十几块”，原料价格与国际行情挂钩，波动加大，可客户却难以接受相应涨价，工厂只能靠自身的低成本空间硬扛。她介绍，订单利润率本就压得低，今年还在进一步收窄，靠薄利多销维持运转。

不同价位的管道疏通剂对比，最左为工业盐原料制成

在利润越拼越薄的氛围里，行业分化随之出现，一部分从业者选择在原料、配方上偷工减料，换取更低报价。

以一包在网上购买的低价管道疏通剂为例，焦女士撕开包装做实验后向记者表示：“合规的疏通剂产品主要靠活性原料分解油脂、头发，目前厂内做到的单包原料成本接近4毛钱；市面上部分低价货直接用工业盐混合色素灌装，单包成本只要几分钱，不仅没有疏通效果，盐分结晶反而把管道彻底堵死。”焦女士指着不同性状的管道疏通剂向记者介绍道。

今年就有客户找上门，明确要做这种加盐劣质疏通剂走平台秒杀，被她一口拒绝。“一分钱秒杀、一两块钱包邮的日化产品绝对是没有效果的，毕竟原料成本摆在那里。”

低价竞争之下，工厂的转型尝试

低价竞争持续发酵，也有人试图搭建平台，给众多中小工厂寻找更良性的对接渠道。冀卷网的创始人尚先生向记者表示，他打造的小程序目前处于公益状态，已有1400多家厂家入驻，“想为大家多提供一个展示和对接平台。”

运送卫生纸的货车

记者走访中能明显感受到，转型升级的突围难度不小。一部分工厂深耕外贸代工，靠稳定品质拿下长期海外大单，但焦女士坦言，转型路上还有一重绕不开的阻碍：很难找到合适的年轻人搭把手。不少年轻人不愿扎根县域工厂，熟悉业务的老员工精力有限。与此同时，冀卷网创始人尚先生和一众商户，都把出海看作跳出国内低价内卷的出路，但这条路同样关卡重重。海外准入规则、产品认证、跨境物流、回款风险，单靠中小工厂很难独立应对。

同时，一部分尝试打造自有品牌，可线上平台价格竞争激烈，不降价就很难拿到流量，自主品牌很难打开局面——不少厂家注册了自有品牌、布局线上线下，但销量并未达到预期。

采访临近结束，焦女士表示：“能长久走下去的生意，拼到最后还是品质。”量大不等于做强，便宜不等于可持续。对于遍布县域的代工企业而言，如何跳出单纯的成本竞争，把制造优势真正转化为品质优势、品牌优势，仍是一道长期考题。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张志恒 尹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