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7.6万公里，可绕地球两圈！济南这位“硬核”护林员，用双脚“踩”出万亩青绿

十月下旬的济南市莱芜区国有华山林场，松林还青着，林下却已干透。一阵山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踩上去脆生生的。10月15日起，山东正式进入森林草原防灭火期。对于护林员来说，一年中最紧绷的日子，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海拔800米的瞭望哨上，四面透风。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望远镜、对讲机，以及一沓卷了边的值班日志。华山林场党支部副书记王谦端起望远镜，沿山脊线扫了一遍——没有烟，没有异色。他放下望远镜，在日志上写下一行：10月22日，无火情。写完，又端起望远镜，再扫一遍。

这个枯燥的动作，他一天要重复几十次。这一重复，就是38年。

“干了一辈子林业，最怕的就是一个字：火。”这句话他说得平淡，但38年的风餐露宿，都被他压在了这一个字底下。

把青春“栽进”坡里，把苦水咽进肚里

1988年10月，一个17岁的少年扛着锄头走进了华山林场。那时的林场正处在艰难转型期，几轮大面积采伐后，造林成了压倒一切的任务。王谦跟着老职工上山，挖坑、栽苗、浇水，一干就是一整天。午饭是家里带的玉米煎饼，渴了就着山泉水喝一口。

有一处山坡，是他刚上班那几年栽下的苗。三十多年后，他巡山再走到那儿，松树已经碗口粗，林下密得插不进脚。同行的年轻护林员问，这片林子有多少年了。他蹲下去，把坡上一截被风刮断的枯枝捡起来塞进袋子，“我刚上班那几年栽的。”

没过几年，林场从种树改成守树。为了防盗伐，王谦和同事在6个分区轮班值守，一堵就到深夜。1991年秋天，他和4个同事上山巡护，天色擦黑时，前方灌木丛里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是狼群。5个人攥着巡护棍，一动不动，与狼群对峙了近十分钟，狼群才慢慢退进密林。到了宿舍，大家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比起野兽，更难防的是虫。上世纪90年代，松毛虫大面积爆发，几天就能把一片松林啃成光杆。王谦管这叫“无烟的火灾”。治虫靠打药，一桶药兑水近80斤，背在身上走山路，受虫害威胁的1.3万多亩林地，天不亮出发，一干就是一整天。有一回他渴得撑不住，见路边有个水湾，弯腰就喝，刚咽下去嘴里发苦——背上的药箱没扣紧，药液渗进了水湾。他连滚带爬下山直奔卫生院，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林场最艰难的时候，工资发不全，山上的日子看不到头，一起进场的几个人先后下了山。王谦没走，理由很朴素：“走了，这片林子谁看着。”

“林子就是命，这事儿不能商量”

进入新世纪，林场开始发展森林旅游。大舟院、白龙潭、永宁三个景区相继开发，修路、建步道，一样都不能少。为了赶工期，王谦和几个同事干脆住进山上的窝棚，一住几个月。“搭个棚子，铺层草就是床。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从那时起，进山的人变了：扛斧头的少了，背相机的多了。有一年清明，进大舟院的游客比平时多几倍。王谦在入山口拦下一个中年男人，从他口袋里搜出个打火机。男人说是给老人上香用的，不肯交，嗓门越来越高。王谦没争辩，直接拨了森林公安的电话。同事后来问他，值不值这么较真。他的理由很硬核：松树含油脂，一点就着，风一转，火头蹿得比人跑得快。“林子就是命。这事儿，不能商量。”

对山林“铁面无私”，对家人却满是亏欠。王谦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这是小女儿两岁时照的。我在山上住了大半年，下山回家时，她躲在她妈妈后面不让我抱。”那些年，山上信号不好，爱人打电话来十句话有八句听不清，吵架是常事。“最狠的一回，她跟我说：‘你干脆跟山过一辈子吧’。”

有一年除夕，山下大雪封了路。他步行上山值班，年夜饭是在瞭望哨上啃的煎饼咸菜。大年初一早上巡护结束下山，邻居大爷开门看见一个满身落雪的人，赶紧拉他进屋，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饺子。“那顿饺子，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烫嘴的年饭。”说到这，这个55岁的汉子眼里满含泪花，却又轻笑着：“最亏欠的就是爱人，还有老人、孩子。家里需要我的时候，我总守在山上，这个坎儿，心里始终过不去。”

机器能看见火，但看不见那些“口子”

如今的华山林场，和1988年已不是一个世界。红外监控、无人机、林火预警系统陆续上马，一块屏幕就能看住大半座山。有人开玩笑：“你们这一代护林员要失业了。”

王谦不这么想。他说，机器能看见火，但看不见坡上哪片林子该修了、哪条沟的土松了、哪块石头底下藏着盗采的口子——这些东西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按每年巡山200天、每天10公里算，38年就是7.6万公里，差不多绕地球两圈。他没绕地球，只是在同一座山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华山林场始建于1948年，从当年的荒山秃岭，到如今总面积69073亩、森林覆盖率高达96.3%的济南第一大国有林场，林场先后获得“山东省森林防火先进单位”“省级文明单位”等称号。从1988年覆盖率不到六成，到如今的郁郁葱葱，这是一代代林业人一茬接着一茬干出来的。

2022年，王谦被评为“莱芜好人”；2025年，王谦带队代表济南市参加山东省国有林场职业技能竞赛，团队斩获佳绩。采访最后，我们问他，干了三十多年林业，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想了想说：“职位有高低，工作无尊卑。只要有利于林场发展，再苦再累再细小的事，都应该尽心去做。”

山青了，人老了。这几年，他常带着新来的年轻人上山。走一趟下来，年轻人记不住路，他就再走一趟。

“我退了以后，这些路总得有人认得。”

在这个无人机升空、红外探头遍布的“屏幕时代”，很多人以为护林员只需坐在空调房里点点鼠标。但王谦的故事告诉我们，技术的进步固然减轻了人的负担，却永远无法替代人对这片土地的情感与直觉。38年绕地球两圈的7.6万公里，不是一个冰冷的数据，而是他用脚底板一步步丈量出来的责任。山还是那座山，守山的方式在换，人在换，但那份对青绿的坚守没有换。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王谦一样，把青春栽进坡里、把日子熬在哨所里的“护绿人”，才有了如今济南大地上生机盎然的生态底色。

（大众新闻记者 姜斌 通讯员 孔浩 赵文婧 陈茂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