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这一日,是李清照的闲情日常
书坊 | 2026-10-27 16:49:49

提起李清照,人们总会想到她“婉约词宗”“千古第一才女”的标签,记得她的忧愁与后半生凄苦,却很少追问:那个写词的女子,平常一天到底怎么过?吴钩的新书《李清照的一天:从闺阁到市井的宋人日常》,以“一天”的时间切片为叙事切口,结合宋代历史考据、文本画作解读,走近李清照的闺阁起居与市井日常,观照宋代家庭生活与市井烟火。

《李清照的一天:从闺阁到市井的宋人日常》
吴钩 著
新知了|漓江出版社

文|吴钩
聘猫
话音未落,一只小狸奴顺着春桃的裙角溜进门来,浑身毛色黑黄相间,唯有眉心一点雪白,正是李清照半年前从街市上“聘”来的宠物猫,赵明诚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阿奴。
阿奴的来历,还要从去年秋日说起。那时李清照与赵明诚一同逛早市,孙好手馒头家的母猫恰好生了一窝小猫,几只小猫缩成一团,唯独这只小猫不怕生,用爪子挠李清照的衣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如星子。赵明诚知她素来爱小动物,便向孙好手讨要。孙好手乐意给熟客做个人情,只笑道:“官人娘子若真心要,只需一包青盐作聘礼,这猫便归你们了。”
宋人养猫极有讲究,不像寻常买物那般直接交易,而是要行“聘猫”之礼,要纳字据,称为“纳猫契”。契文开头往往会写“东王公证见南不去,西王母证知北不游”,请两位大神来见证“聘猫”之礼,可以说是相当隆重。
宋代养猫之风极盛,上至宫廷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以养猫为乐,许多人家养猫并非为了捕鼠,仅仅是出于喜爱。大相国寺每月会开市数次,准许百姓进去自由交易,经常有商贩贩卖飞禽、猫狗等宠物。东京城或者临安的市场,也常有商贩售卖小鱼、泥鳅等猫食,甚至还有专门的“改猫犬”服务,便是给猫狗修剪毛发、染色美容。
春桃每隔几日便会去采购新鲜的小鱼,回来给阿奴加餐。阿奴极通人性,李清照读书时,它便蜷在案边打盹儿,偶尔用尾巴扫过她的砚台,惹得她提笔在纸上画下猫爪印;她点茶时,阿奴会蹲在一旁,盯着茶盏中泛起的泡沫,待她分茶成形,便伸出爪子想去碰,被李清照轻轻按住,笑道:“你这小馋猫,茶可不是给你喝的。”
赵明诚与她赌书泼茶时,阿奴更是热闹的参与者。若是李清照猜中,它便会跳上书桌,用爪子拨弄茶杯,仿佛在庆贺;若是赵明诚取胜,它便蹭着李清照的衣袖“喵呜”叫着,像是在安慰。
外卖
阿奴在案边睡得正酣,爪子偶尔轻轻挠一下地面,似在梦中追逐什么。窗外日头高悬,李清照腹中渐生饥意。春桃收拾着案上的香具,笑道:“娘子,已近午时,该用午饭了。今日郎君不在,厨房的孙大娘又告假未归,奴婢已叫了索唤,不多时就来。”
其实宋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时尚,他们不仅爱下馆子,还喜欢“叫外卖”。宋代的外卖服务十分成熟,绝非临时兴起。宋人笔记提到,在东京城、临安等都城,处处都有饮食店,“市井之家,往往多于店舍旋买见成饮食,此为快便耳”。“见成饮食”指做好的快餐,“旋买”即马上就可以买到。大都市的饮食店也会提供送餐服务,《东京梦华录》载,京城的饮食铺“更外卖软羊诸色包子、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玉板鲊、鲊、片酱之类”,这也是“外卖”一词首次出现在史料文献中。《清明上河图》里就有一个“外卖小哥”,正端着碗不知道要给谁家送餐。
别说普通市民了,连皇帝都喜欢点外卖,甚至是吃夜宵。北宋东京城皇城的东华门外,聚集着大量饮食店,专卖“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专候皇室叫餐。南宋的高宗皇帝也很喜欢点外卖,他爱吃的有好几家都是临安名店:李婆婆杂菜羹、贺四酪面、脏三猪胰胡饼、戈家甜食等等。在宋代,点外卖可以说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十分热衷的饮食风尚。
如果你生活在东京城,那更是有口福了。东京城作为国都,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美食,如北食、南食、川饭、分茶。
此处需要说明,宋人说的“川饭”可不是川菜,而是指专为行旅之人提供的膳食;宋代餐饮行业中的“分茶”,也不同于茶艺中的分茶,而是指面食,或便宜的下酒菜;此外又有“素分茶”,指的是素食。《东京梦华录》中提到“李四分茶”“薛家分茶”等饮食店,读者可不要搞混了,误以为李四和薛家只是茶水店。
宋代饮食之丰富,超出常人想象。主食有稻、麦、粟、黍等,仅面食就有馒头、包子、饼、面等数十种,胡饼、蒸饼、汤饼、索饼等各具风味;菜肴则有肉、禽、鱼、虾、蔬果等,烹饪方式更是多样,煎、炒、烹、炸、蒸、煮、炖、卤,无所不精。宋人把油炸的羊肉叫“签”,腌制的食品叫“鲊”,新鲜鱼、肉做的美食叫“脍”。
李清照逗弄逗弄阿奴,过了半晌,春桃带着红漆食盒回来了。她将食盒放在案上,一一取出菜品:“这是孙羊正店的蒸羊、曹婆婆的肉饼、李和儿的炒栗。”说着,春桃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青瓷酒壶:“知道娘子爱饮酒,我还差人买了和乐楼的琼浆酒。”
蒸羊色泽红润,肉质酥烂,轻轻一撕便脱骨,香气直钻鼻腔——这正是孙羊正店的招牌菜;曹婆婆肉饼金黄油亮,外皮层层酥脆,咬开一口,肉汁四溢,鲜而不腻;李和儿炒栗外壳油亮,剥开后内里果肉饱满,香甜粉糯,不愧是东京城闻名的炒货;琼浆酒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小抿一口,酒韵悠长,沁人心脾。
李清照道:“这栗子照理是秋天才上市,如今是春季,居然也能买到。”春桃道:“娘子,如今的商家可聪明了。听说是秋季采摘的栗子存到冰窖里,到了来年春天才取出来贩卖,能卖到好价钱。”
李清照招呼春桃坐下:“现在没有外人,你我虽为主仆,实则姐妹,跟我一块儿吃吧,不然‘酒意诗情谁与共’呢?”于是主仆二人同桌而食。
一时吃完了,春桃收拾着餐具,笑道:“娘子,下次咱们还可以唤些别的吃食,州桥南边的水饭,西大街的糖煎饼,还有城东的鱼羹,听说都十分美味呢。”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着,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案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李清照捧着酒壶,不由得吟出词坛前辈晏殊的《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逛街
用过午饭,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写了几张字,李清照想着赵明诚可能傍晚才归,便对春桃笑道:“连日在家闲坐,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咱们往街上逛逛。”
春桃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娘子说得是,听每日来送菜的徐家二郎说,近来虹桥一带新添了好些摊子,咱们正好去凑个热闹,尝个新鲜。”
主仆二人稍作收拾。李清照一身浅青褙子,内搭绛绡抹胸,下身系着罗制旋裙,鬓边斜簪着清晨买的蔷薇花;春桃则穿了件素色布衫,挎上小布包,揣了些铜钱,便随着李清照出门去了。刚走到巷口,就见街面上行人往来不绝,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步行的,摩肩接踵,喧闹声、叫卖声、车马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恰如司马光诗《次韵和复古春日五绝句·其二》所形容的:“车如流水马如龙,花市相逢咽不通。”
出了小巷,便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路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迎风招展,看得人眼花缭乱。李清照好久没出门,这一次倒要细细地逛逛。
瞧,左手边是赵太丞家的医药铺,门口立着两块巨大的招牌,一块写着“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另一块写着“大理中丸医肠胃冷”。李清照突然想起上次醉酒不适,赵明诚便是从这里给她开的丸药。药铺里一个大夫正给人看病,一位娘子抱着个小孩儿,满脸焦急,旁边的侍女也是一脸急切。
李清照心内正为那小孩儿担忧,春桃却不小心差点儿撞到一名行脚僧,赶紧给人赔不是。那行脚僧却并不介意,笑道:“女施主多礼了。”趁着春桃和行脚僧说话的空当,李清照细细打量起那僧人来。或许是刚刚赶到东京城的缘故,行脚僧风尘仆仆,双颊瘦削,背着一个竹制的经箧,经箧上还吊着小香炉和拂尘。不仅经箧里放着经书,行脚僧左手也持一卷经文,右手拿着麈尾,一看就是一个虔诚的和尚。
三人告别分开,不远处一家香料铺的门帘挑起,一股混合着沉香、檀香的香气扑面而来,春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香气可真雅致。”李清照笑着点头:“东京城香料铺虽多,但这家‘刘家上色沉檀拣香’是有名的老字号,回头倒可来买些回去烧香。”
趁着中午的春日暖意,东京城街道一片喧嚣热闹之声:绸缎铺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招揽生意,货架上绫罗绸缎色彩艳丽,红的似霞,绿的如翠;梁家珠子铺里,金银珠翠闪着柔光,几位富家太太正隔着柜台细细挑选;沿街前行,不时能看到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新鲜的樱桃哟!”“热乎的炒栗子、炒银杏果!”“香饮子嘞,薄荷的、桂花的,解腻解渴喽!”小贩们的叫卖声抑扬顿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听到叫卖声,李清照也觉得有些口渴,恰好主仆二人走到“久住王员外家”旅店,他家门口惯有挑着“香饮子”幌子的于家郎君卖各色饮料。于家郎君见了熟客,赶忙招呼:“李娘子来杯熟水?紫苏的、沉香的、麦门冬的,应有尽有。”
春桃抢着答道:“我家娘子最近累得紧,怕是脾胃虚弱。”于家郎君略一思忖,笑着道:“那给娘子来碗白豆蔻熟水,最能调理脾胃的。”
李清照很喜欢白豆蔻熟水,在家里也常煎着喝,她晚年曾在一首《山花子》中写道: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用完了饮子,主仆二人继续在东京城闲逛,一阵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肉香、麦香,勾得人不由自主放缓脚步。抬眼望去,前方一座气派非凡的两层高楼映入眼帘,正是大名鼎鼎的孙羊正店。
店门前设有一座高大的“彩楼欢门”,门楼上装饰着栀子灯和绣球,张灯结彩,红红火火。左侧木柱挑出一个旗杆,一方旗帜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孙羊店。店门左右各放置一块灯箱招牌,左边标明店的地位:正店,右边则是宣传店内特色美酒:香醪。
往里望去,店内更是热闹非凡。一楼大堂摆满了桌椅,座无虚席,食客们或高谈阔论,或浅酌慢饮,杯盏碰撞声、谈笑声与伙计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像孙羊正店这样的大酒楼,必然雇用了相当多的服务人员,但是他们的称呼和现在的却有着很大差别:掌勺的厨子叫“茶饭量酒博士”;穿梭前堂后厨的年轻小伙子叫“大伯”;为酒客换汤、斟酒的妇女叫“焌糟”;替食客们买东西、取钱送物的叫“闲汉”;卖些果子、香药和献唱得赏钱的叫“厮波”;不请自来弹唱的歌伎叫“劄客”或“打酒坐”;甚至还有强送人果子、香药,从酒客处得些散钱的“撒暂”。一楼可以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二楼同样人声鼎沸。栏杆旁有食客或凭栏远眺,清风掀起他们的衣袂;或倚栏而坐,与友人同僚举杯痛饮。
孙羊正店门口也有一些摆摊的小贩,卖花小贩的担子上摆满了各色鲜花。小贩见李清照打量,连忙笑道:“娘子好眼光,这花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得很,插在瓶里能开好些天。”
虽然今天已经买过好几次花了,但李清照还是忍不住又挑了两枝鲜艳的芍药。
(本文摘选自《李清照的一天:从闺阁到市井的宋人日常》,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