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申强:显微针尖之上的高塔
大众新闻 龙女 2026-10-28 16:02:38原创
午后,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山东省立医院)手足与显微重建外科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仇申强刚刚走进病房,躺在床上的小男孩就眼睛一亮,下床以后围着他打招呼。“他一看到你来就很兴奋。”男孩的妈妈说,“现在他天天说,仇伯伯就是他最崇拜的人。”

病房里的这个孩子来自云南,三年前,两岁的他右手被搅拌机绞烂,四根手指毁损性离断,当时“打飞的”从昆明紧急赶到济南,济南交警一路开道从遥墙机场护送他来到山东省立医院紧急救治。现如今,是他第三次回来住院,手指已经戴上延长器,进入了重建的阶段。孩子恢复状况良好,神色中满溢着这个年纪的天真与好奇,时常指着走廊上的医学案例向仇申强询问,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成为病房外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而这位患儿口中的“仇伯伯”仇申强,是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手足与显微重建外科的科副主任,全国显微外科十大青年名医,齐鲁工匠。看着他耐心陪伴患儿的这一幕,很少有人能猜出他几个小时前还坐在显微镜前进行高强度手术,缝合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
挽救毁损性断指
时间拨回2023年9月3日。那一天,母亲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刚满两岁零两个月的男孩就不幸被搅拌机绞住了右手。四根手指,从大拇指到无名指,全部离断,手掌血肉模糊。
心急如焚的家人带着孩子在当地医院辗转了一个下午,得到的全是坏消息。就在一家人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位医生告诉他们,山东有一家医院或许有办法。
十指连心,不敢有片刻耽搁,一家人买好机票奔赴济南。飞机提前21分钟落地济南遥墙机场,济南交警用23分钟把这一家从机场送到医院。而在医院里,急诊科、手术室、手足外科、小儿重症监护室,甚至保卫处,在孩子落地之前就全部准备就绪,建档、预留手术房间。当孩子被运送到急诊科,医生们已经等在门口。
接下来的20多个小时堪称一场战斗。
“患儿年龄太小,气道狭窄,手术、麻醉耐受程度差。”当时仇申强这样回忆。抵达医院时,孩子受伤已经12小时,随时可能因出血、体液丢失、电解质紊乱而危及生命。手指的远端被绞得挫裂严重,血管条件也很差;近端的手掌,更是骨、关节、肌腱、皮肤、血管神经大面积缺损。
深夜,一场指尖上的作战开始了。凌晨两点,仇申强开始清创。他先把孩子手掌里挫烂的皮肤软组织、骨头一点点清掉,探查血管、神经、肌腱,再把离断的手指用钢针打到骨头上衔接。接下来是吻合动脉、静脉。可孩子的手指动脉有大段缺损,他只能从孩子的脚上取下四条足背浅静脉,移植到手上,重建动脉。
从深夜到天亮,从天亮到午后,血管终于成功吻合,然而仍旧有两根手指的通血程度不够理想。按照一般标准,手术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算是成功,但仇申强没有就此安心。他和张迪医生讨论为确保万无一失再多吻合几条血管,于是一场奋战又煎熬着继续,一直到18时55分,手术正式结束。
术后第八天,孩子平稳度过危险期。那一年的中秋,这一家人是在2000多公里外的济南过的。母亲说,孩子那被绞掉的手指,好好地跟手掌“团圆”了,就是他们一家最大的团圆。
“孩子奔赴千里而来,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仇申强这样说。
一座无形的高塔
走进仇申强的办公室,最显眼的就是他办公电脑旁边堆起的专业书籍。一本本厚厚的医疗文献资料汇总堆叠在一起,竟然垒起了半墙之高,看起来仿佛一座知识的高塔。
而这座知识的高塔,同样矗立在手足与显微重建外科,联通着国内国外相关领域的医生们。
从办公室走出,漫步在走廊上,一排排相框密密匝匝覆盖了整个墙面。相框里的人皮肤颜色不同,国籍不同。他们有人来自美国、欧洲等较为发达的国家,也有人来自至今仍旧处于战争中的地区。

对这面墙所包含的回忆,仇申强如数家珍。意大利的手外科主席、哈佛大学的副教授前来交流外科手术的相关经验,哥伦比亚的医生最近刚来,准备在这里待上半年;此外还有意大利、伊朗、波兰、新加坡、蒙古的同行……“光是外国专家,这里就来自三十个以上的国家。”仇申强说。
最让仇申强印象深刻的,是2016年5月,哈佛大学的副教授Reena Bhatt来访时,科室还没有搬迁至新楼。医生们在老楼里,显微镜是旧的,手术室和病房又旧又挤。而就是这样的环境,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奇迹。面对这样的环境,那位教授也不禁感叹:“你们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用的不是最好的设备,做的却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手术。”
这墙上一排排并列的照片,有些已经因为时间而泛黄。而十多年前来进修的年轻医生们,如今大多也已经成为相关领域的中流砥柱。“我们的专业很苦,在这里坚持下来的人,心中都有一份追求,”仇申强这么说,“而这份追求,会让他们不断成长和精进。”
走在这面墙前,观者会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受。这些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语言、甚至来自战火中的国家的人,聚到这一间屋子里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怎样接回一双断指的手,如何让一双受伤的脚再度奔跑,如何让一根0.2毫米的血管重新搏动。或许他们的语言并不相通,但救死扶伤的技术,敬畏生命的心却是相通的。
在巴别塔的神话故事中,人因为说不同的语言而四散。而在这里,恰恰颠倒了过来。人类因为一件关乎生命的事重新走到了一起。一面静止的墙,记录了一批国内、国外医生的成长。
要么学医,要么做军人
采访中的仇申强,与刻板印象中严肃沉默的医生形象相距甚远。他幽默健谈而思维敏捷,总是能提出许多发散性的新观点。当坐在他面前时,很难把他和一位高强度工作,很少休息的医生联系在一起。
可在评价自己时,他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其实现在想想,我这个性格,要么是学医,要么可能就去当军人了。”
童年时代的仇申强成绩优异,高考成绩位居全县前列。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在填报志愿时选择了医学院。说到自己的学习和工作风格,他用了一句幽默的话来形容:“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垫。”
这句有些幽默的话语,贯穿了仇申强后来二十多年的从医轨迹。在刚刚毕业时,仇申强转科后被分派到当时的西院去建设新的手足骨科。作为一个刚刚起步的科室,当时那里的工作环境堪称艰苦。仇申强照料病人、换药、看诊,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当时也没想过计较什么发展、待遇,”他说,“我就好像在边疆工作一样坚定而持续。”后来东院成立,仇申强又第一批调往东院,在两个病区来回地奔忙。
“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这话他说得理所应当。
在鸡翅上练一双稳手
手术台上,仇申强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这门接续肢体的手艺,是他从年轻时一步步锻炼出来的。
在刚刚毕业时,仇申强和同科室的年轻人用最“笨”的方法练习技术。休息室里放着显微镜,他一有空就坐过去练手。当时没有实验动物,他就用鸡翅练习缝合。仇申强把新鲜鸡翅膀冻起来保存,一有时间就拿出来。他揣摩翅中的血管,在显微镜下观察,练显微器械操作。实在没有鸡翅的时候,就缝纱布。纱布的纤维一条条交织着,让显微缝针从那两根纤维之间穿过去,练的是手底下的毫厘感。
说到自己的青春岁月,仇申强提起了一件至今都挺自豪的事。他把显微持针器套上一个钥匙环,套到拇指上,每天捏着找手感。上下班骑着自行车甚至经过铁路桥,他一边看路,一边认真感受如何握持器械。
“稳、准、轻、巧。”仇申强这样总结自己的经验,“你没有那种感觉,手拿器械都是陌生的,距离感也没有,真到临床上去,那就难了。”
这双手,在显微镜下已经做了21年。显微外科苦,不光是练习过程苦。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是常态,仇申强说自己最长的一台手术做了36个小时。最难熬的是后半夜,不吃不喝不睡,人会突然难受起来。“年轻的时候熬夜做手术,坚持不住,恶心想吐,感觉人都要失常了。”那时候没经验,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低血糖。再后来,每有这种感觉,他就喝点糖水补充体力。然而,就算是这样疲惫,他也从来没有动过停下的念头。
“坚持走这条路就像艰难的爬山,既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中的,越抱怨就越觉得累,越是恶性循环;反过来,调动起自己的意志力,人反而会激发出潜能,从而实现良性循环。”他这么比喻。
“坚持,再坚持一下!努力,再努力一下,可能就会有改善。”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打气的话,也是他这些年最常说的一句话。
把轻松留给病人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难免有压力如影随形。而仇申强选择把压力留给了自己。
每次查房的时候,他很少一上来就讲病情。仇申强和病人聊天,问他们的恢复情况和日常生活,问得比专业上的事还多。他说病人的心情很重要,尤其是刚做完断指再植、手指再造、皮瓣之类的显微手术的病人。人一焦躁、害怕、不舒服,血管就可能痉挛;血管一痉挛,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所以,要让病人放松下来,乐观平稳,要给他们精神鼓励、疏导,做好心理按摩。他查房的时候,病人和家属都带着希冀、信任的目光,病房里也充满了轻松、向上的气氛。“到我们这里的病人病情都很严重,压力很大,甚至以后的人生会面临残疾的困扰,我希望他们在我这里不光治好伤病,心理上也不能残疾,我要通过我的努力让他们以后的人生依然充满阳光,乐观向上。”仇申强说。

可这份沉着乐观,远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在这个科室待久了,看着忙忙碌碌的一个个身影,旁观者总会有一种恍惚感:这些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制造这样一个又一个奇迹时,他肩膀上的责任又有多重?
2025年4月,一位女士在工作时被机器撕脱了整片头皮,左耳连同头皮完全离断,颅骨都露了出来。损伤很重,但是耳朵还算完整,可是耳朵残余的血管只有0.2到0.3毫米,比头发丝还细。加上,头面部损伤得太重,原位回植几乎没有可能。
“保住生命不难,但要保住耳朵、恢复容貌,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仇申强说。
他做了一个听起来近乎异想天开的决定:把这只离断的耳朵,先“寄养”到患者的脚背上,等头皮的条件成熟了,再把它搬回头上。脚背的皮肤薄,血管粗细正好匹配得上耳朵。术后第五天,耳朵一度变紫,是静脉危象。他们用“放血疗法”坚持治疗了五天,每15分钟一次,24小时不停,才把它救回来。头面部创面组织坏死他们又用整整一个月培养肉芽,让头颅面部平整,再从腹部取全厚皮移植,一次性全部成活。
这只耳朵“寄养”在脚背上178天。178天后,耳朵重新手术移植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从而,创造了一个世界医学史上的奇迹,中国医生也在世界人民面前展露了绚丽的风采。
时间回到2023年,仇申强又作为主力参与完成了另一台世界首例——新生儿同卵双胎异体上肢移植,成功为患儿“再生”了一条健康的胳膊。在手术成功后,他抱着孩子合影留念。照片里,他的大手托着孩子的小手,孩子仰着头看他。仇申强说,“那一刻孩子昂头看我的眼神,心中觉得特别满足。”
而这个科室的墙上,还挂着更多这样的故事。十指离断再植,全世界完成例数最多的是这个团队;深低温保存的断指,在液氮里保存了81天,实现重新接活的是这个团队……除了血淋淋的伤口,宣传栏中蕴含了更多的是患者和家属的笑脸。那些曾经入院治疗的患者重新回到了生活,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而让这些笑脸重新亮起来的,是一份旁人未必看得见的担当。仇申强记得,决定为福建婴儿做上肢移植时,团队里也曾有过犹豫:“我们已经有很多世界首例了,来了以后如果不成怎么办?”
这些顾虑,都真实存在。可他的回答只有一个。“我觉得能行,为什么不来?”仇申强说,“我们这个团队,有这个技术,有这个责任心和意志力,也有我们坚强有力的兄弟科室,更有医院提供这么好的平台,就该当我们做。”
奇迹的来路
一把显微器械的传递,同样也是技术和仁心的传承。
从2020年起,仇申强每年都带一个硕士研究生,到今年已经是第六个,他们每个也都很优秀。有两个去参加全国超级显微外科血管吻合技能大赛。别的参赛者专门脱产练了几个月,他的学生边干活边参赛,居然拿到了学生组的全国第二名。
坐在科办公室的长桌前,仿佛依稀还能看到这个科室当年的光景。2002年,王增涛教授创建了这个科,建科的时候只有七八个人。仇申强回忆,当年科室定了三个五年计划:第一步,省内领先;第二步,国内著名;第三步,走向国际。那时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现在回头看来,居然不仅做到了,而且远远超过了这个目标。而在这之中是两代人的成长。当年的王增涛主任让仇申强留在了手足外科,而留在这里的人又为这个领域培养了更多人才,让技术与精神落地生根。
对于科学家精神,仇申强谈了三点:责任、细节和淡泊名利。
“在从事医生这个职业的时候,”他说,“我冥冥之中有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感。”在他的心目中,个人的成长与时代的召唤息息相关。在国内手足外科发展的年代,仇申强从医学院毕业,来到刚刚起步的科室;在国内外医学交流愈发热烈的如今,他成为经验交换的桥梁,将救死扶伤的技术散播到世界各地。“现在正是国家安定,社会发展的时代,”仇申强说,“我希望年轻人们无论是从事科研,还是在其他领域,都应该有这样一份责任感。不仅要注重个人发展,更要想一想‘为国为民为家’这六个字。”
显微重建外科是一门“细”的功夫,仇申强提到的第二点也和“细节”有关。“细节决定成败。”他说。这个细节,既是不放过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疏漏,又是不忽略每一次微小的积累。科研攻关是困难的,而克服困难往往需要长久的积累和愚公移山式的求索。“每一道关都不打折扣,一点一点叠加起来,才拼得出一个最终的成功。”
最后说到名誉相关,仇申强微笑起来。在采访中他谈了许多关于科室建设和患者康复的事情,这些年获得的荣誉却极少提起。“酒香不怕巷子深。”他说,“事情做在了那里,自然会被看见;要是一开始就奔着名声去,反而做不长久。”他更常想的是另一件事:将来退休了,能给这个科室和后来的年轻人留下些什么。“得和失,都要看淡些。”在他看来,一个医生真正的名声不在榜单上,而在病人的心里。把每一台手术做好,对得起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自己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背后,是他老师王增涛教授的座右铭:“看一个病人,交一个朋友;做一个手术,出一个精品。”而他自己,把八个字印在了名片上:“仁心仁术,精益求精”。
办公室那座书塔,是这条路的起点;走廊那面照片墙,是这条路的远方。在显微镜放大的视野里,他用针和线,缝起一双手,也缝起一座让人与人相通的塔。
(大众新闻记者 龙女)
责任编辑: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