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暗含讥讽,藏家照收不误,八大山人《孔雀竹石图》有故事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28 15:54:18

八大山人是中国写意画艺术的一座高峰,也堪称中国古代最有个性的艺术家之一。一般来说,艺术家与收藏家的关系如同鱼水,互相依存,但是如果艺术家遇到了特殊的收藏家怎么办?比如这位收藏家既身居高位,又具备极高的艺术鉴赏力。你别说,这样特殊的收藏家还真让八大山人这位最具个性的艺术家遇到了。今年10月23日是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咱们就以他赠予宋荦的《孔雀竹石图》,窥探一下最有个性的艺术家与特殊收藏家宋荦的一段交往。
画家有个性 “粉丝”有权势
八大山人(1626-1705年)系明太祖朱元璋第16子宁王朱权后裔,自顺治二年(1645年)清兵占领封地南昌,时年20岁的他出逃山野,终结了贵胄生活,成为辞根飘蓬。23岁那年,“弃家遁奉新山中,薙发为僧”
遁入空门后,八大装疯卖傻了近三十年。见社会渐渐稳定,于康熙二十三年(1680年)结束藏匿。他焚烧了袈裟,由僧人还俗转为道士,走回南昌,在青云谱道院(现八大山人纪念馆前身)自任住持,进入文人卖画生活阶段。
自此,书法绘画均落款八大山人。过去的朱耷、朱道朗、良月、传綮、法堀、破云樵者、刃庵、个衲、个山、个山驴、人屋、驴屋、雪个、广道人、灌园长老等一律停用。
八大毕竟有亡国毁家之痛,披上道袍与剃发为僧都是一种遮掩,看似悟道参禅,实则依旧用画笔宣泄心中的愤慨与无处诉说的孤绝。所以他画的鸟,总显得不合群,与当时的世界保持了距离。回归南昌生活后,画家的疯癫状态时好时坏,但有一条似乎很清醒:平民来讨画他有求必应,官人拿银子摆在面前理都不理。贫民一旦见他在街市又唱又跳犯病,喜欢拿酒灌他。他喝醉后疯写狂画,所有现场作品,都无偿赠予,流于市井。
咱再说一下八大山人的特殊“粉丝”宋荦。宋荦(1634-1713年),出身官宦世家,祖父宋沾万历朝举人,曾仕山东福山县令。父亲宋权为清国史院大学士。
康熙二十六年(1688年)十月,宋荦奉诏离开山东按察使官位,到江宁布政使短暂一过度,次年春即南下任江西巡抚。这一过程相当曲折,赴任过程中,宋荦手上又沾上了反清人士的鲜血。
宋荦虽是个官员,却“性嗜古,精鉴赏”。元代大书画家赵孟頫描绘济南的传世画作《鹊华秋色图》就被他幸运拥有。宋荦极其推崇八大。未离山东前,手头已重金购入《八哥图》《传綮写生册》《叭叭鸟图轴》等八大名作,加盖了自己的藏印。干上江西“一把手”后,怎样动用“职权”向居住南昌的八大索画?作为明宗室遗民的八大,将如何面对这个清廷官员身份的粉丝?
几度拒绝见面
宋荦在江西上任后终于腾出空,查访心心念的八大山人。此时,八大山人已经六十有五。得悉他的踪迹,宋荦让手下到青云谱打前站,相约拜见。
山人显然知道宋荦在江西一就职,手上就沾上了镇压反清首领的鲜血。两人存在的政治裂痕难以弥合,他不加考虑就回绝了。
几天后,八大顾及拒绝巡抚可能带来灾祸,觉得青云谱不宜久留。遂将寺庙托付弟弟朱道明,自己投靠南昌城中的亲属。
当时八大完全还俗,但仍然与佛道入士来往,深居简出了几天,就去了城北的北兰寺,与住持澹雪和尚、“法弟”饶宇朴、江西画派师祖罗牧几个书画唱和,还应邀为寺壁画过大画。
八大平时住在西埠门一处简陋的房舍,在院子里种瓜,门上写一“哑”字,不开口与陌生人说话,只用手势比划,以此不求多事。
宋荦毕竟堂堂一届在职巡抚,手握行政、军事、司法大权,身边不乏投其所好的阿谀奉承者。客居南昌的武进文人邵长蘅,和宋荦走得很近,得悉八大经常去北兰寺与好友相聚,报告了宋荦。宋荦让他前去了解详情。
于是,邵长蘅特去了一趟北兰寺,请澹雪和尚邀八大山人到寺一见。两人会面后畅谈数日,后遇大雨,都在寺中住了一晚。事后,邵长蘅写了一篇《八大山人传》。但他毕竟和山人不是一路人,没敢写出八大的真意,但字里行间还是流露出敬慕之情。
邵长蘅回见宋荦后,不几日,省署设下酒局。邵长蘅再去北兰寺,正式邀请罗牧带好友八大赴宴。邵长蘅算盘打得很响,罗牧既是八大的画友,也与宋荦交好。自己还答应为他写传,想必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吧?
没想到,八大连罗牧的面子都没给,予以推脱。罗牧只好自己随邵长蘅去了。
宋荦也很知趣,从此不再提及见面,只是拜托罗牧求画。经罗牧的中间斡旋,八大答应了赠画。
赠画暗含讥讽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春,八大山人赠宋荦的画完成了。这便是《孔雀竹石图》。
此图纸本水墨。尺寸不大不小,长169厘米、宽72厘米。左下部画有两只孔雀,交叉布局,站在上大下尖的危石之下缩颈瞠目。上方题字为:孔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强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庚午(1690年)春,八大山人画并题。
乍一看,画作苍劲精到,用墨清爽,干湿浓淡变化多端,从崖石的干笔皴擦到花叶的湿笔点染,自然流畅而无造作。但仔细看来,却因造型怪异引发观者诸多联想。
原本是集祥瑞、高贵、才华于一体的孔雀,在八大的笔下却是身短腮肥、圆头圆脑、不仅毫无半点寻常画作中的雍容华贵,反而瞪着惊恐的眼睛,一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状态。更令知情人联想,在南昌的宋荦就养了两只孔雀,他的衙斋前还安置了“竹屏”。此画显然有所针对。
本该生长地上的牡丹、竹叶从山崖缝隙倒挂而下,孔雀栖于摇摇欲坠的危石之上,失衡的构图,意味深长。代表“乾坤颠倒”、岌岌可危?
细节更不可深考:孔雀尾羽仅三根,形似清代官员帽子后的花翎,这是暗指头戴“三眼花翎”的高官?竹子只剩几片凌乱叶子,又是否象征“没节”,失节?
题字用典也似别有所指:“三耳”出自《孔丛子》“臧三耳”典故,讽刺奴仆多长一只耳朵以讨好主子;“坐二更”则讥讽官员天未亮就赶去迎候圣驾的谄媚之态。
懂典的宋荦知道八大的一些特殊情况,能设身处地理解八大的心境,认为他主要讥讽那些仕明降清官员,自己没赶上朝代巨变,不过做了顺应时势的“俊杰”之举,大可不必心惊,去招惹不好惹的八大山人。所以,当罗牧送来画作,他不动声色收下,旋即交由其子宋致鉴藏。
宋荦、宋致父子后来成了八大作品的顶尖藏家。康熙四次南巡,父子每次都进献书画。宋荦《西陂类稿·迎銮纪》明确记载:“臣荦进书画数种,蒙收六种”;刘金库《南画北渡》更证其两批藏品一批由宋氏直接敬献,一批经张照、安岐入藏乾隆内府。然而,他在江西任上所获八大的赠品《孔雀竹石图》一直家藏秘不示人,清代晚期至民国才散出,在民间藏家辗转递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沪上古画交易活跃,大量古代书画因时局动荡流入市场。正处在人生高光时刻的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在吴湖帆、钱镜塘帮助下,从古董商手里购得《孔雀竹石图》,纳入了“存天阁”珍藏。
□张漱耳
责任编辑:马纯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