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乡音是道有趣的考题

文|刘云燕

年轻时谈恋爱，同事把一位帅气的兵哥哥领到我面前，笑着介绍：“他是苏北睢宁人，军校刚毕业。”他一开口，普通话里裹着浓重的苏北腔调。那时我尚不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口音。他说话直率响亮，语速偏快，尾音干脆利落，敞亮爽朗。

虽说他的话我常常听不周全，可一身橄榄绿，加上温和暖心的笑容，一下子打动了我。每次约会，我总要提前“约法三章”，其中必有一条：说话慢一点，听不懂要多说几遍。他从不恼，耐着性子放缓语速同我交谈。我盯着他的神情、手势连猜带蒙，偶尔领会其意，也常常理解得南辕北辙，闹出不少笑话，两人相视一笑。想来，那些磕磕绊绊、笨拙交流的时光，恰是爱情最朴素可爱的模样。

真正的语言大考，是婚后第一次跟着他回睢宁。一路辗转，到了县城，还要搭乘蹦蹦车去往乡下。老家早已热闹起来，婆婆特意请了戏班子助兴，村里人都赶来瞧新媳妇。大家纷纷凑过来搭话，难题一下子来了：他们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能站在原地，对着众人含笑点头。

此起彼伏的乡音裹挟着烟火气息，急促、质朴，带着泥土的质感，像一道温柔的矮墙，轻轻将我这个外地媳妇隔在外面。旁人说笑，我跟着礼貌微笑，却不知道大家话里的欢喜由何而来。傍晚戏开演，台上小丑妙语连连，台下哄堂大笑，唯独我一头雾水。那一刻我悄悄打定主意：总要听懂这一口乡音，才算走进他从小长大的烟火人间。

所幸，婆婆成了我的专属方言老师，带着我一步步通关。她会特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从日常俚语慢慢教起，灶台边择菜时、小院里闲谈间，都是学习的时机。我时常领会错意思，她发觉了便笑着纠正，顺带和我讲乡间礼数、风土习俗。有的话我听得半懂不懂，有的，慢慢就全然明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奇妙的变化发生了：从一句听不懂，到能够跟上乡邻闲谈，顺畅听懂对话。我说不出地道睢宁话，但听懂已不再费力。曾经陌生拗口的腔调，渐渐变得熟悉、安稳，带着暖意。每次在徐州换乘，耳边飘来熟悉的乡音，心里立刻了然：离睢宁越来越近了。

苏北人的言语，自带鲜明的地域风骨，口音干脆利落，嗓门清亮，不似江南软语婉转缠绵，像平原上掠过的风，坦荡热烈，直来直去。原来，听懂一地的方言，才算是慢慢被这片土地接纳。

乡音实在奇妙，它是一道有趣的考题。起初，它是隔阂，是初做新媳妇时的局促无措；后来，它化作烟火，藏着亲人温热的心意。半生辗转行走，他乡慢慢成了故乡。听懂这热闹的乡音，爱上这里的煎饼、蛙鱼、盐豆炒鸡蛋，我才算真正走进爱人的烟火人生，落脚在这片坦荡热烈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