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老何写诗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29 13:05:23
文|明前茶

50岁,老何在派出所临时休息的折叠床上写出了他今生的第一首诗。诗写在一个粗糙的笔记本上,老何以他写惯报案笔录的粗壮笔迹写道:
铁锅终于变薄了
20年的颠炒刮铲
火焰包抄炙烤,让它底部
有了无数飞舞的红星星
洞穿了铁幕般的黑暗。
老何默读自己的短诗,抓抓脑门上变稀的头发,有点难为情地笑了。成为警察已经28年,当年在警校苦练拳击、徒手攀爬和射击时,他满心想着要成为刑侦领域的英雄,那时哪里能想到,近30年之后,他已成为脾性温厚的中年人,每天要与自己的体重做斗争,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竟写起诗来。
老何记得自己最该写诗的年纪在做什么。上世纪90年代,老何去了派出所工作,跟同龄人一样曾经拥有的那点青春忧郁和“走上另一条路是不是会更好”的疑问,迅速就被繁忙的工作给赶跑了。与老伴吵嘴的大爷来报警,让民警帮忙找离家6小时未归的老伴;有个年轻人来报警,要求帮忙解救抽排油烟机管道里3只不知何时钻进去的小奶猫;楼上的住户报警,说楼下群租房半夜扰民;房东报警,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租户把他的房子搞成了垃圾场……
老何年轻时也有过诗和远方的梦想,想过南下闯荡。后来结婚生子,诗与远方就成了他的一个梦。有时,老何夜里醒来,还会隐隐听见南方的海涛声,他留神聆听,那声音一下子就没了,只听见外面风吹树梢和汽车疾驰的声响。
一晃28年飞逝,在海滩上逐浪的梦越来越远了,工作的路老何走得勤勤恳恳、稳稳当当。老何与同事曾端掉辖区内的一个犯罪团伙,荣立三等功一次;他坚持为孤儿助学10年,荣获嘉奖一次。若无意外,未来他将带着这些荣誉在基层派出所退休。在旁人看来,老何工作顺利、家庭美满,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一个小小角落还空着。
直到老何在网上参加了“睡前读诗小组”,打卡读诗超过400天,直到他在网友的鼓励下买了聂鲁达、安娜·阿赫玛托娃、叶芝的诗集,他忽然觉得仿佛有一滴夜露滚上了自己干燥的心田,留下一丝润泽的幽凉。
诗让老何放松了紧张的肌肉,拓展并敏锐了他迟钝的感觉,帮他对抗年华流逝的感伤。诗让他在繁忙的工作之后,感受到孤独、静谧与安宁的幸福。他被那些文字的明喻和暗喻迷倒,那么快速地逼近了自己矫健的青春时代,仿佛一天也没有远离。
他记起雷·布雷德伯里的比喻:诗就像用棉纸折叠的花朵,展开后的面积非常大。现在,老何心中总荡漾着一丝慰藉:有诗陪伴,感受的疆域从未缩小。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