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计划:巫鸿、徐冰对谈如何看懂中国当代艺术
体娱场 | 2026-10-29 13:19:18 原创
孟秀丽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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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晚,艺术史学者巫鸿与艺术家徐冰做客“庭山造园”直播间,带来最新合作的作品——《烟草计划:徐冰艺术档案》,展开长达两小时的对谈。这是两位重量级学者与艺术家首次以线上直播形式面对面交流。直播以徐冰持续二十余年的《烟草计划》为核心,延伸至当代艺术的观看之道、灵感与知识的关系、AI时代的艺术价值等议题,吸引大量观众在线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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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根燃烧的烟说起:当代艺术如何“进入”历史
中国当代艺术家徐冰,是全球公认最具创造力的中国艺术家。自2000年开始的《烟草计划》是徐冰作品序列中为数不多的长期大型艺术计划项目,并且在2025年被世界顶级艺术媒体——美国《艺术新闻》(ARTnews)评选为“21世纪100件全球最优秀的当代艺术品”。时至今日,这件在世界范围内颇受欢迎的系列作品,依然能够使我们钦佩艺术家敏锐的观察与巧妙的表达。每个系列都在力邀每一位观众,透过烟草,看见与烟草具有千丝万缕关联的人、商业、历史、关系,从而反思人性自身的问题与弱点。
1990年,巫鸿在杜克大学参观《烟草计划1》展览时,对这个系列作品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首先,作为长期研究中国绘画史的学者,他对《清明上河图》极为熟悉,而见到徐冰竟将一支会冒烟的烟放在《清明上河图》的复制品上,留下烧焦的痕迹,“当时给我一种刺痛的感觉,不是美,是一种非常没有准备好的紧张感的刺痛”巫鸿如是回忆道。他特别指出,徐冰以点燃的方向对应手卷展开的方向,与画中河水流动的方向一致,精准把握了手卷作为“运动媒介”的时间性,“这让我特别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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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富贵”:一件作品的多重叠加
谈到《烟草计划2》,就必须提到令许多观众印象深刻的“老虎皮”——《荣华富贵》。徐冰介绍,这件作品用了约66万支“荣华富贵”牌香烟——按一人一天抽两支计算,需抽45年才能抽完。香烟斜向排列,观众绕行时颜色随之变化,“有点像手搓的电子作品”。巫鸿指出,这件作品叠合了多重含义:烟名“荣华富贵”与廉价烟之间的反讽、欧洲殖民者猎虎照片中的征服象征、外滩3号展览场地的奢华氛围,以及满屋的烟草气味。“不止是这个意思或那个意思,而是好多个意思重叠上了”。
巫鸿还回顾了《烟草计划》作为“生长性项目”的全球轨迹:从杜克大学发端,到上海、弗吉尼亚,每一站都根据当地烟草历史生长出新作品。他指出,杜克家族将卷烟技术带到中国、赚取利润后回国创办大学与癌症研究所的历史反讽,使这个计划本身具有全球美术史标本的意义。他透露,新书《徐冰:徐冰艺术档案》完整收录了二十年来的档案材料,“大家都可以用,用来做研究、思考问题,或者激起别的艺术创作”。
巫鸿:艺术欣赏亦须学习
对谈的核心问题由主持人庭山抛出:面对当代艺术,很多观众“看不懂”,该怎么办?徐冰认为,看不懂往往涉及知识部分,而艺术作品有些部分“不是懂不懂来讨论的”。他以中国艺术与当代艺术的差异为例,为观众深入浅出地讲解:中国山水画有大量的“规定动作”,几代人沿用同一套玩法,观众就容易进入;当代艺术则常常“创造一个新的玩法”,自然不易看懂。但他继续强调,艺术的作用恰恰是以尚未被文化归类的成分,撬动既有秩序,为文化发展创造契机。
巫鸿则从教育者的角度给出更直接的答案:“你看不懂,有没有学习呢?”他指出,人们从不假设不学数学就能懂代数,却常假设美术“不学就该看懂”,这是相对薄弱的美术教育造成的误解。他建议观众顺着美术史脉络看书、看展览、读说明牌,“懂得未必是同意,但至少知道别人怎么看、美术馆为什么这样陈列”。他同时补充,理解不必都转化为文字,“被一幅抽象画感动、产生情绪反应,已经是理解,是你和作品之间发生了互动”。
灵感与知识:不是选择题
主持人庭山还问徐冰一个问题:艺术创作中直觉与知识,哪个更重要。徐冰以作品《背后的故事》的灵感瞬间为例:在德国机场转机时,看到毛玻璃后一盆盆栽的影子,立刻联想到博物馆“二战”中丢失的中国画,“像棋盘倒放一样,很快就能把棋盘填满”。但徐冰也强调,“棋盘”能填多满,取决于此前的知识准备与思考紧张度,“知识越多、准备越多,填得越快越满”。他否认这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没有直觉一定不行,但知识多了会让感受更有厚度”(《烟草计划:徐冰艺术档案》书中多处亦有提及)。
巫鸿则提醒,艺术家不能按照美术史去创作,“既懂这个,又要离开,那很难”。他认为,真正能发现别人未曾注意之处并将其转化为创造能量的人,“是教不出来的”,但大量积累与天分“加在一块,一种特殊的化学构成”才会出现不同的艺术家与学者。
AI时代:艺术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谈及AI对艺术的冲击,徐冰表示,AI时代他反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热爱艺术”,因为艺术是AI最难替代的领域。AI可以集中无数艺术家的技术、做得比单个人更好,但艺术的来源——自然人经过亿万年演化形成的感知、温度、知觉的复杂度——“AI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巫鸿则以摄影术发明时“绘画将死亡”的恐慌作类比:摄影最终没有取代绘画,自身反而成为艺术的一部分,“AI再怎么厉害,最后还是人类在后面待着”。
直播尾声,主持人问巫鸿如何保持八十岁仍每日写作的旺盛生命力,巫鸿答“保持工作”,徐冰补充为“学术养生”。徐冰还提到日本学者所说的“摩擦感”:手机太平滑、太舒服,人有时需要与不方便抗衡,才能继续生长,不至于退化。主持人由此感慨,直播中的紧张、口误与设备瑕疵,恰恰是一种“活人感”,也是直播区别于录播的魅力所在。
对谈在两位学者对百年后观众的想象中收束。巫鸿说,艺术品能否被后人看到,要靠美术馆与档案,“我不写,历史就不存在”;徐冰则羡慕文字“永远不变形”,而视觉艺术终将随物质消亡而变化。但他相信,未来人若再遇老问题,曾有人在作品中留下参照,“那我就很高兴了”。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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