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文豪的饭桌盛满人间烟火

书坊 |  2026-10-29 13: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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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生

《假如文豪做吃播》书名自带一份亲切的假设:倘若鲁迅、汪曾祺、金庸等作家活在今天,架起镜头做一场吃播,会聊些什么?文史学者、作家成健用这部以“吃”为切口的文史随笔给出了答案。作者将散落各处的饮食记录,连缀成一张跨越百年的饭桌。鲁迅的朴素、汪曾祺的熨帖、金庸的江湖、老舍的市井、萧红与沈从文的乡愁……纷纷跃然纸上。

《假如文豪做吃播》

成健 著

作家出版社

  1  

走近作家的餐桌

“吃播”已成为大众熟悉的网络表达形式,当镜头对准餐盘,言语诉说滋味,美食连同背后的故事,便一同流向屏幕另一端的观众。《假如文豪做吃播》正是借用这一现代流行的传播意象,搭建起一座通往现代文学大家餐桌的桥梁。这本书并没有虚构一场直播画面,而是以“吃”作为切口,打捞散落在小说、日记、书信、亲友回忆里的饮食记载,把作家文字里的菜肴、味觉记忆、餐饭日常,整理成鲜活可读的文史片段。

鲁迅是持笔战斗、冷峻严肃的作家,仿佛和烟火饭桌相隔很远。但翻开这本书,会看见一个对日常饮食有着朴素需求的鲁迅。他的日记里零散记下不少采买、聚餐、加餐的记录:冬日里炖两只鸡,招待来访的友人;上街买糕点、买糖,留给家里的孩子海婴;去饭馆和友人小酌,点几样小菜。许广平打理一日三餐,鲁迅口味并不挑剔,北方菜、南方家常菜都能接受,只是偏爱一点清淡适口的菜式,不爱过分油腻甜腻的食物。

书中特意区分了两类文字,一类是鲁迅笔下小说里的饮食,比如《孔乙己》里咸亨酒店的茴香豆,《祝福》里过年祭祀用的福礼。这些食物是故事布景,承载着时代里小人物的悲欢。另一类是鲁迅私人生活里的饮食,是居家过日子的柴米油盐。在成健看来,小说中的食物是文学道具,日记里的饭菜才属于作为普通人的周树人。

汪曾祺是天然契合“吃播”意象的作家,也是全书笔墨最温润、素材最丰富的部分。汪曾祺一生爱写饮食,他的美食散文流传极广,很多读者都读过他写的蔬果鱼虾,成健没有简单复述,而是补充了很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书中梳理汪曾祺的饮食脉络,从高邮故乡的风物起步,顺着他的人生轨迹一路往下。除了鸭蛋,汪曾祺写的高邮螺蛳、蒲菜、荠菜、炒米、茶干,都是水乡小城寻常人家的饮食。

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期间,战时物资匮乏,食堂饭菜寡淡,油水稀少,学生们常常食不果腹。哪怕在这样的日子里,汪曾祺依旧特别留意食物的滋味,和同学一起去校外小摊,吃一碗米线、一碟炸洋芋。晚年定居北京之后,他依旧保持着这份对食材的敏感,逛菜市场是一大乐事,看见新鲜的萝卜、毛豆、菌子,心里就欢喜。书中收录不少他和老友闲谈、下厨做菜的记录,可以看出他自己能掌勺,招待朋友,讲究食材本味,不喜厚重的调味。

汪曾祺写吃,多是写食物和土地、时节、人情的联系,春吃春笋,秋吃菱角,什么时节有什么东西,便品尝什么味道。在《假如文豪做吃播》的叙述里,如果汪曾祺走进吃播镜头,他不会夸张咀嚼、刻意造势,只会安安静静讲食材的来历,讲这道菜在家乡是怎么做的,讲一口食物里藏着的四季流转。

汪曾祺写的是现实里一口一口吃过的烟火,而金庸笔下的美食,大多生长在武侠江湖的想象之中。书中梳理了金庸小说里出现的各类吃食,分门别类整理,从《射雕英雄传》里黄蓉为洪七公烹制的一道道菜肴开始细细拆解。黄蓉做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笛谁家听落梅,这些名字雅致、做法精巧的菜式,是武侠里的名场面。

在成健看来,金庸的江湖美食有两层意味,一层是作为情节的抓手,美食串联起人物相遇、拜师、博弈的故事;另一层是把故土江南、岭南、塞北的饮食风味放进江湖,江南的精致点心、北方的大块肉食、塞外的牛羊肉、闽粤的海鲜,跟着侠客的足迹遍布四方。

同时书中也补充了金庸本人现实中的饮食偏好。金庸常年旅居香港,怀念江南口味,偏爱江浙菜式,常常在家乡味道里寄托乡愁。金庸笔下很多精致江南菜,根源就来自童年在海宁的饮食记忆。和汪曾祺写实实在在的口腹体验不同,金庸笔下很多菜式未必真的适合复刻上桌,更像是一种浪漫化的想象。

  2  

饭蔬里的真性情

文字记录下来的饮食,不止关乎味道。一餐饭什么时候吃、和谁一起吃、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吃,都悄悄藏着人的心境、处境与性格。很多落魄、奔波、清贫日子里,简单的食物最能照见滚烫的真性情。

老舍生在北平,长在北平,熟悉大街小巷所有平民吃食,他的小说、散文里,随处可见北平饭食的身影。书中整理了《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以及老舍诸多散文里的饮食细节:天桥的爆肚、豆汁、焦圈、芥末墩儿,街头挑担卖的灌肠、硬面饽饽,秋冬时节家家户户囤的白菜、腌萝卜,过年时候的杂拌儿、年糕……老舍写饮食,偏爱底层百姓的餐桌,是拉车的、摆摊的、普通市民日常能摸到、买得起的东西。老舍笔下的食物常常和时节、民俗绑定,腊八喝腊八粥,正月吃糖瓜,端午吃粽子,中秋摆月饼。

老舍口味包容,爱北平本土味道,也愿意尝试各地菜肴。在战乱年代,老舍辗转西南,远离故土,很多时候想念的,就是一口北平熟悉的吃食。他写食物,不追求风雅,带着浓浓的市井气息。在他的文字里,饭馆、小吃摊不只是填饱肚子的地方,也是北平城人情流动的空间,人们在饭桌闲谈,喜怒哀乐都融进一碗一碟当中。

成健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把食物和城市民俗放在一处对照,借老舍的文字,还原半个多世纪前老北京街头鲜活的饮食图景。老舍家的芥末墩儿,是过年饭桌上最出彩的一道菜,客人争相下筷。老舍还常请文联同人到家聚饮,菜是他亲自配的北京风味,等芥末墩儿端上桌,举起筷子:“来来来!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相比之下,萧红的饮食文字,读来总是带着一层清苦。萧红一生漂泊,颠沛流离,少有安稳定居的日子,她笔下的食物,大多出现在呼兰河的故土记忆,或是流亡路上简陋的居所。书中摘录《呼兰河传》里的吃食:磨盘上的麻花、烧饼,家家户户秋天腌的酸菜,冬日里冻梨、冻柿子,都是呼兰小城平淡的乡土滋味。故乡的吃食,是萧红晚年在异乡反复回想的慰藉。而离开东北之后,辗转各地,她的日子常常拮据,三餐不定。萧红曾经在窘迫的时候,简单烙一张葱油饼,就是一顿饭;在上海、武汉、香港漂泊的日子里,她常常和友人分食简单的饭菜。

萧红很少写丰盛宴席,她记住的食物,大多带着寒凉底色。饥饿、离别、病痛,和食物的记忆缠绕在一起。萧红写呼兰河食物,是回望童年故土,带着温柔的怀念;写流亡途中的吃食,写饥饿、简陋、难以为继的一餐,是如实记录苦难。食物对于萧红,有时是乡愁寄托,有时仅仅是活下去最基础的需求。

巴金本身不算热衷于谈论美食的作家,很少专门写美食散文,他的饮食片段大多散落在写给萧珊的书信、晚年回忆短文之中。二人相守的岁月里,很多平淡日常都围绕餐桌展开。萧珊会下厨,做江南口味的小菜、点心,巴金口味清淡,偏爱软糯适口的菜式。闲暇的傍晚,二人简单准备几样小菜,安静吃饭。偶尔有朋友登门,便添两个菜,围坐闲谈。

还有一处细节被捕捉下来。萧珊会准备巧克力、糖果,放在家里,既是二人闲时的零食,也用来招待来访的年轻朋友。这一类细碎、微小的饮食记录,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夫妻相守的温柔。平凡岁月里,安稳的一餐饭,本身就是难得的幸福。后来萧珊离世,巴金晚年的回忆文字里,偶尔提起往日饭桌上的场景,一道小菜、一块糖,都成为怀念故人的载体。

  3  

纸上烟火,抚慰人心

《假如文豪做吃播》本质上不是一本美食菜谱,也不是纯粹的文学赏析集,它是一部依托饮食线索整理而成的文史札记。

比如,郁达夫游走江南、闽浙,旅途随笔里记下各地酒馆、茶摊的风味,爱吃黄酒配小菜,食物常常和游历、抒怀相伴。张爱玲的文字里,是旧时上海公寓、咖啡馆、点心店里的味道,甜腻的奶油蛋糕、叉烧炒饭、酱小菜,带着上海都市独有的精致。这些作家,性格、写作方向全然不同,但当目光落到餐桌之上,文字便卸下了文学的外壳,袒露出属于普通人的情绪:饥饿、思念、欢喜、孤单。

其实,大部分写饮食的文字,归根到底是写乡愁。沈从文的饮食记忆,总是落在湘西的山野之间。他的散文、自传,记录了沅水两岸的村寨、码头,有山野间熏制的腊肉、菌菇、笋干,河里捕捞的小鱼小虾,田间的苞谷、红薯,还有苗乡、土家族村寨里风味独特的家常菜肴。沈从文离开湘西之后,大半辈子身在外地,湘西山野的味道反复出现在他写给张兆和的家书和随笔当中。他在城市里吃到好菜,时常会想起沅水边人家灶上蒸的腊肉,柴火熏出的咸香厚重,是城里饭馆复刻不出的味道。

与此类似,汪曾祺晚年久居北方,心心念念高邮水乡;老舍离开北平之后,时常惦记街头一碗爆肚;萧红漂泊一生,反复回想呼兰河的腌菜和冻梨。味道的记忆是顽固的,童年故土的滋味,一旦刻进感官,跨越千里、历经数十年都很难磨灭。食物成为一个情感载体,土地、故乡、童年、亲人,全都浓缩在一口滋味之中。

同时,《假如文豪做吃播》也借饮食,记录时代的变迁。同一位作家,少年、青年、中年、晚年,餐桌上的食物也随着境遇起落不断变化。饭菜的厚薄、简奢,悄悄映照出时代的起伏。饭桌是微小的切口,透过无数个微小的一餐一饭,又能够窥见一代人共同经历的命运。

当下的吃播,是隔着屏幕分享食物、分享生活感受;而这些百年前后的作家,其实一直在纸上做着另一种形式的“吃播”,把自己尝到的滋味、看见的饭桌、食物背后的风土人情,一字一句写在纸上,传递给后世的读者。只不过他们没有镜头,笔墨就是他们的镜头,书页就是直播间。隔着漫长岁月,这些饭菜依旧温热。好的文字,总是扎根在热气腾腾的生活里。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