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密集意象书写长征抒情史诗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这是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集最为重要的创作原则。在热播的《伟大的长征》中，作为创作规矩的“大事不虚”是当然的叙事基础，在此基础上，“小事不拘”被尽情发挥，并成为《伟大的长征》在此类题材中的一个明显突破。这种突破，在形式上体现为两个方面。

“大事不虚”方面，体现为更广阔的历史呈现。

以往的长征题材经典文艺作品，往往聚焦典型战役、具体事件或特定人物，即使是更为宏观的叙事，也大都以中央红军为叙事主体。《伟大的长征》对长征的呈现，可谓“全景式”叙事，不仅展现红军各支队伍的战斗经历，也展示了各支队伍相互配合策应、分头突围、共同奔赴革命目标的全面图景。

在红军故事之外，也展现了当时的抗日局势、国民党对日退让、各军阀派系的勾心斗角。不仅如此，剧集还在红军肩负民族使命、北上抗日救亡图存的主线索之外，展现了党中央同共产国际的联络，中国共产党联络鲁迅、宋庆龄等进步人士，传递红军长征信息等历史细节，将长征放在20世纪30年代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中来展现，让观众更为全面地了解长征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转移，而是站在国际国内时局、改变中国命运的历史壮举的角度上来看待长征、理解长征。

“小事不拘”方面的突破，体现为密集意象的使用，以及毛泽东诗词在叙事节点上的体现。

以往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文艺作品，偶尔会有意象的呈现，但从没有在《伟大的长征》中如此密集地出现过。全剧开篇的第一个核心意象，也是全剧的第一个镜头，是昏暗夜色里一盏摇曳的马灯，毛泽东端坐灯下编织草鞋。导演张永新在解释这个设计时说，鞋代表路，灯代表方向，人则是穿鞋、被灯照亮的主体。马灯在剧中并非只出现这一次，搭建湘江浮桥时，红军将马灯挂在浮桥两侧；每一支队伍夜行军时燃起的篝火与灯火，都被赋予同一层意思——火光在明暗之间游走，既是生存的微茫希望，也标记着“至暗时刻仍未熄灭的信念”。

防空洞中的一场戏，狭长的远景镜头中，毛泽东疲惫地独坐，近景是一只茫然徘徊的小羊。羔羊迷路，恰似深陷战略迷雾、屡遭挫折的红军；而毛泽东俯身抱起羔羊、坚定走出洞穴的动作，则隐喻着绝境中带领迷茫的队伍冲破黑暗的引领。

这样的意象不断在剧中出现。比如在开头烈士纪念塔前缓缓走过的红色战马，在后面也多次出现：在湘江战役后血色的黄昏里嘶鸣，在娄山关的剧情中被镜头轻轻带过，在金沙江边，在大渡河畔，在泸定桥，在雪山草地，这匹红色战马都会再度出现，跟着红军的脚步走完全程。红色在这里不是修辞，而是热血、军旗的直接赋形。

对于《伟大的长征》而言，毛泽东诗词在不同叙事节点的出现，让剧集从意象的浪漫走向诗词意境下的抒情。剧中的第三集，毛泽东的军事指挥权被剥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即将被迫战略转移，他登临会昌岚山岭，和身边战友就着一碗清水、一块干粮，望着山河挥笔吟诵出《清平乐·会昌》，“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当时长征尚未开始，前路漫漫、山岭重重，而“风景这边独好”一句放在这里，不是在写闲适，是在写“即使被迫踏上长征这条路，革命者的视野和信念依然不会改变”。

剧集对毛泽东诗词《忆秦娥·娄山关》的呈现，核心做法是拒绝把它拍成胜利后的豪迈宣言，而是让它从战场的疲惫、血腥与沉默里“长”出来。它被嵌入第23集娄山关战斗的结尾，作为整场战役情绪与意义的最终沉淀。“长空雁叫霜晨月”来自天象与物候的考据。上阕的这句词在剧中并非仅作为文字出现，而是被拍成了可验证的镜头。导演在战前动员的场景里，让天边挂着一轮亏凸月（尚未圆满的月亮），一行大雁北飞。这轮清晨的残月符合月相规律，雁阵则对应了1935年2月下旬“雁北归”的物候。剧集用这些静的、冷的意象，把词中清冷肃杀的晨景还原为具体的时空，也藏住了“主席没有流下来的那滴泪”。

作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集创作规矩的“大事不虚”是非常必要的，保证历史真实是前提，但仅仅有“大事不虚”，无法让剧集同纪录题材创作从根本上区分开。正确地使用意象以达到“小事不拘”，让历史有了温度，让历史叙事有了抒情史诗的味道，这是更具自信的表达。

（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