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站在赤水河畔的沉思

文化观察 |  2026-10-30 07:20: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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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老掉牙的话,我还得重复一遍。不到赤水,不知道“四渡赤水”之难,到了赤水,也不一定能真切体会“四渡赤水”之难。我的体会是,要到现场见一见,见比不见,要印象深得多。

最近,应中国作协之邀,我来到了赤水这个神圣地方。坦白讲,这次采风,纠正了我不少想当然的偏见。

原来以为赤水河两岸是平坦的,就跟我在北方看到的宽缓的河一样,没想到赤水河两岸壁立千仞,河谷收得极窄,水流湍急。当年的渡口没有现成的桥,浮桥要靠临时征集船只和门板连夜搭建,而当地人对我说,过去赤水河河面比现在宽很多,水流更湍急,架桥本身就难乎其难。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中有这样的情节:部队在古蔺黄荆老林里行进,天寒地冻、渺无人烟,饿了只能煮点野菜,天黑了就在大树下席地而眠。屏幕上出现“古蔺”二字时,我一下子打了个激灵:我就在古蔺啊!赶紧翻阅资料,我发现,“四渡赤水”前前后后111天(亦有110天之说,系起止日期计算口径差异所致),在古蔺转战达54天。

90年后,我走过的地方,原来是红军在泥水中跋涉、席地而眠的地方。

四渡赤水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条生路。红军一渡赤水刚进古蔺,海拔1848米的虎头山横亘在面前。还有,古蔺境内的两百多条溪河,无一不是红军必须跨越的障碍,而那时恰是残冬与春寒胶着的时候。

一渡之后,部队来回折返,战士们不理解为什么“光走路不打仗”,怨气在疲惫中蔓延。剧中那位军团长的感慨,我能读懂:总在走“弓背路”,为什么不能走省力的“弓弦路”?苟坝会议上,多数人主张攻打打鼓新场,只有毛泽东坚决反对。表决输了,他深夜提着马灯走田埂小路去找周恩来,一灯如豆,把利害掰开揉碎讲清楚,才在次日撤回了那道几乎把红军送入包围圈的命令。土城之战更是血的教训:情报把“旅”译成了“团”,以为打的是六千敌军,撞上的却是上万精锐,歼灭战打成拉锯战,伤亡惨重,朱德、刘伯承亲自上前线才稳住阵脚。

这才是实打实的难:不光要和四十万围追堵截的敌军周旋,还要扛住情报误判、体力的透支,化解队伍里的分歧与疑虑。而这些,都很难在影视剧中表现。

《伟大的长征》第22集到26集最特别的地方,恰恰在于把“四渡赤水”从“神来之笔”的叙事里拽了出来,有了人间烟火气。

它先做的,是“去神化”。第26集开场没有地图、没有电报,镜头里的是一场雨、一双鞋底磨穿用草绳缠着还在挪动的脚。于和伟演的毛泽东走在队伍里,脸上没有那种“我早就料到了”的从容,就是一个淋透了的、脚肿得可能塞不进草鞋的人。苟坝会议那场戏更狠:二十多个人几乎全票要打打鼓新场,只有他一个人反对,代价是当场被撤掉前敌司令部政委一职。

诗意恰恰来自这种克制留下的空白。有评论指出,这部剧“厚重的史诗感有时恰恰源自克制,其背后是东方美学的计白当黑。”马灯、草鞋、火把、江水这些意象反复出现,构成一套不用台词说话的象征语言。四渡赤水的行军段落拍得很诚实,“今天夜里渡,明天被堵回来,后天再找一个口子渡”,指挥员对着地图反复改箭头,战士在坡上啃冷干粮,中间那两渡放在任何一部“爽剧”里都该被剪掉,因为不够漂亮。但正是这些“不漂亮”的反复,撑起了这部剧的骨头。

赤水河本身就是“美酒河”,茅台、郎酒、习酒,都集中在这里,写酒是最顺手的事。但电视剧偏偏不写。拍三渡赤水,镜头对准的是“白天冒烟、晚上点火把”的佯动,是主力猫进山沟林子的隐蔽,是毛泽东在油灯下把九军团的动线改了第三遍。酒在这里如果出现,很容易把一条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生路,简化成一个地域符号。不写酒,赤水河就仍然是那条需要连夜架浮桥、需要摸黑蹚过去的河,而不是一个可以举杯回望的景点。

所以,这几集的“克制”和“不写酒”,指向的是同一种判断:四渡赤水的分量,不在传奇的滤镜里,而在雨夜泥泞中那双缠着草绳的脚上。诗意不是刻意加上去的,是把多余的东西拿掉之后,自己浮出来的。

俱往矣!战争的烟云流散了,只有赤水依然在奔流。我原以为赤水是赤红的,没想到碧绿碧绿的,这里的生态保持得真好。

德国前总理勃兰特曾说过:“谁忘记历史,谁就会在灵魂上生病。”历史需要挖掘,需要擦拭时间落下的尘垢。好比一盏茶,久放不洗,待到茶尽之时,杯上盘结的茶垢便顽固难除。立于赤水河畔,我深深觉得,当年泥泞里踏过的脚步,马灯下辗转的思量,一直都在这里,从未消散。“四渡赤水”蕴含的政治智慧永远闪耀。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