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故乡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10-29 16:27:02独家
□王大忠
离乡五十载,我归来了,在一个被风拂过的午后。
可我的故乡,像一场大梦,被谁悄悄地收走了,青灰的屋顶像沉落的锚,沉落在记忆的大海深处;而如今的故乡,更像是大地上摊开的族谱。每道田埂都通向,稻草人空荡的袖管。
这里只剩下泥土,湿润的,松软的,泛着油亮光泽的泥土。我站在那里,脚下是祖辈们走过千百回的土路么?
或许是!
但那些被千万双脚板踩凸凹的悲戚也雄壮的狭长的历史,那些在雨天里会浅浅地蓄起一汪清亮、映着灰蒙蒙天光的石块,如今都沉入了这片农田之下,像一群闭了眼、不再言语的鱼儿。
啊,大地!你收留每粒跌落的汗珠,如同收留异乡人烫金的地址,却让归来的脚印,在晒场中央失去其形。晒谷场吸收着光,谷粒在簸箕里练习迁徙。最轻的秕谷飞向,城市霓虹的深井。
啊,故乡!你曾经的荒凉于贫瘠,逼我远走他乡,我曾为故乡的逆子,而如今你大地的麦田清香,犹如磁石吸引着我游子之魂!我有形的故乡,已真切的湮灭在田野里,而心海中的故乡在记忆中挥之不去,且不断丰茂生长!
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原是同一道大堤的。而今只剩下水沟旁一排茁壮的白扬,微风吹动,金黄的叶子飏在枯萎的茅草丛中,簌簌地,象儿时割草归来时疲惫的叹息,一片片飘落的秋叶,仿佛在倾诉着我的思念,就像他乡客的游魂,回归到母亲的怀抱……
记忆里,这里有一条小河,我们叫它“响水河”,河水清浅,水里有着数不清的、被水流磨去了棱角的石子。因为水声永远是那样清清亮亮的,像一阕没有尽头的、被孩子们的笑闹声揉碎了的童谣。
夏日的午我们赤着脚站在水里,让那凉丝丝的水从趾缝里滑溜溜地穿过。水底的石头硌着脚心,痒痒的。我们在水里翻开石头,寻找那些仓皇逃走的小鱼儿;我们用手掌拍着水面,激起一串串飞溅的、碎银子似的水花,水花里映着每个孩子晒得红扑扑的、不知忧愁的脸。初冬的暖阳下,奋地刨起河边的茅草根,晒干后烹煮那碗续命的地瓜粥。
啊!小河!那水声,那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小时侯我们的脚丫总泡在泥淖里,河滩就是承载童年快乐的温床。俯仰间,却只听见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声音,略带几分揶揄和嘲讽,不满沟壑的面庞,被缭绕的烟雾朦胧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风掠过这片平铺的、一望无际的农田。麦种入土,仿佛看到春天的麦苗绿得发亮,像一整块被熨得平平整整的绿丝绒,一直铺到天边。一排杨树,稀稀落落光的枝桠在薄薄的低云里,像是谁用炭笔匆忙画下的、尚未晕开的线条。
我痛苦的想象着,当推土机的轰鸣惊飞,最后一群麻雀,我看见你褪色的补丁,在开发区边缘飘荡,像褪色的春联,守着空仓的圆满。我的故乡在族人们酸楚的泪目中,悄然搬迁进心房。
没有炊烟了。
没有瓦檐了。
没有了黄昏里那一声声拖着长音、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的语调了,也没有了胡同里水井边家长里短亲切的“聒噪”。
那些青灰色的瓦,那些长着瓦松的屋脊,那些被柴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贴着“福”字的木门,那些门后蹲着的、眯缝着眼睛晒太阳的黄狗,都像被谁用一块橡皮,从这片土地上轻轻地、彻底地擦去了。擦得那样干净,连一点模糊的印子都没留下。
童年,原是需要一块土地来盛放的。
那是一块喧闹的土地。有祠堂里飘出的,大门洞下的寿材棺以及土坯堆上的古书香混合的气息;有池塘边棒槌一下下捶打衣裳的、单调而安稳的声响;有夜里孩童们追逐的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嬉闹声;有雨后泥路上被牛蹄踩出的、歪歪斜斜的深深浅浅的脚窝。而我们的童年,那些赤裸的、不安分的、像野草一样疯长的童年,就藏在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藏在捉迷藏的草垛背后,藏在墙根底下那一排排被我们翻找得乱七八糟的蟋蟀罐里,更刻在“大林崔”坟地那片暗夜忽闪的鬼火里。
可是现在,土地没有了,那些附着在它上面的记忆,便都成了无根的浮萍。
我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这泥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新鲜的、属于庄稼和田园的、朴素的味道。可我的手感却是那样陌生。我记忆里的泥土,是雨后黏在鞋底上、要在门槛的石阶上用力刮才能刮下的黄泥;是夏天被太阳晒得裂开一道道细纹、踩上去烫脚心的干土;是有着蚂蚁在下面偷偷筑巢、翻开来可以看见那些细小而神奇的王国的、温热的土。那是故乡的土。而现在,它只是一把肥沃的、将要长出好庄稼的、普普通通的农田里的土。
我松开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告别。
河呢?那条河呢?
我顺着记忆的方向走去。脚下是柔软的田埂,没有石头,没有泥泞,没有那些硌脚的、让我歪歪扭扭的碎砖烂瓦。我走了很远,远得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然后,我看见了。
那是一条水沟。窄窄的,浅浅的,里面几乎听不见水声。水是有的,只是那般浑浊,那般寂寞,懒懒地、仿佛要凝固似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水边长着些瘦弱的芦苇,叶子打着卷儿,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像一群被遗忘的、无人问津的、苍老的孩子。
这不是我的“响水河”。
我的“响水河”是喧闹的,是丰沛的,是有着一种野性的、不驯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奔流着的。它会在雨天涨起水来,漫过那些被我们踩出的、通向水边的小路,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泥土的气息,奔涌着,呼啸着,仿佛要去赶一场盛大的、不可错过的集会。
而眼前这汪水,像一颗即将干涸的、浑浊的泪。
我沿着这条陌生的水沟慢慢地走。我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的河,我的响水河,正以一种我不忍卒睹的方式,苟延残喘着。它的大半身子,那些曾容纳过我们整个夏天的、清亮亮的水面,那些被太阳晒得温热、被我们搅起一圈圈涟漪的水面,已经被埋在了这片肥沃的、平整的农田之下。
我坐在田埂上,像是坐在自己梦的边缘。
风很轻,很软,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广阔田野的、空荡荡的温柔。没有水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唱。连远处村庄里那隐约的、模糊的狗吠声也听不见。天地间安静极了,安静得仿佛一声巨大的、包含了所有声音的叹息。
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失去巢穴的鸟。那巢,是故乡。巢没有了,我便悬在空中,翅膀再有力,也不知该落向何方。童年,那本该是灵魂最安稳的、永久的栖息地,如今却成了一片我不能降落的、正在生长着别人的希望的田野。
黄昏来了。晚霞烧起来,红得惊心动魄。那光落在平整的农田上,没有遮拦,没有那一片片青灰屋顶的切割,没有树冠的笼罩,便显得格外的阔大,格外的苍茫。它像一块巨大无匹的、正在冷却的熔金,慢慢地,一寸寸地,沉入西天的边际。
我站起身,拍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我的故乡,它消失了。它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存在于别人的春天,和别人的收获里。而我,成了一个被记忆放逐的、没有故乡的人。童年的那条小河,我知道,从此将只在我的梦里流淌。那水声,清清的,亮亮的,带着一块青石板的青,带着一片瓦檐的灰,带着一个孩子赤脚踩出的、歪歪扭扭的欢乐,在我的血脉里,淙淙地,淙淙地,流过我此后所有的、不再有故乡的岁月。
我转过身,向这片广袤的田野,也向那个消逝了的、只属于我的小小村庄,作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故乡,你是我再也回不去的、一个潮湿的、长满了记忆的梦。
我移步伫立在一块写满族谱的石碑前,碑刻上那隐隐约约的线条,勾勒着家族的兴衰和血脉的延续。蓦然间,我听到了祖辈们因我的瞻仰发出的会心一笑!
原来,我豁然懂得,我的故乡并没有消失,它其实已镶嵌在巍然的丰碑上,这碑上的枝枝蔓蔓牵挂着族人的后裔们!
责任编辑:薛良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