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爷”走红背后,那个记录家乡的人
大众新闻 梁雯 2026-10-31 15:27:10原创
程德平,38岁,摄影师、独立纪录片导演,出生于山东莒县招贤镇一个小乡村。最近村里的“三爷爷”因为短视频火了,程德平正是视频拍摄者。
“三爷爷”名叫程敬木,今年73岁,是程德平父亲的好友,现在与程德平是忘年交。8月27日,中元节,程敬木上坟回来,正赶上程德平找他聊天。虽然这些年俩人经常通过电话聊天,这却是程德平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采访程敬木。“我很想和‘三爷爷’面对面坐下来,像采访一个大人物一样去采访‘三爷爷’。”面对镜头,程敬木用缓慢、富有磁性的声音说出了那句“人生这个过程,很短暂,回忆回忆,一霎霎。”这条视频很快火了起来。

程德平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电影导演。过去十余年间,他常年在北京,进出各大剧组,从事过剧照摄影师、纪录片摄影师等工作,积累了大量与电影相关的经验。将镜头对准家乡时,他发现这里像一座宝藏。在对家乡的记录中,程德平寻到了历史的踪迹。
家乡是大学
程德平有一个电影梦。初中时,他喜欢看VCD,尤其喜欢香港的武打电影。看多了,他发现电影的好坏跟导演、监制有很大关系。初三退学后,程德平辗转外地打工,但电影梦像种子般在心里生根发芽。再后来,他看了一本有关张艺谋的书,知道了北京电影学院,电影梦似乎有了方向。2007年的夏天,19岁的程德平在青岛一家商场当保安。他觉得时不我待,跟领导辞职,领导问原因,他说为了梦想。“这个话太理想主义了,我估计找他辞职的人没有人跟他说是为了梦想。”程德平笑着说。

辞职后程德平买了辆自行车,骑了7天到了北京电影学院门口。“我没敢进门,太神圣了,晚上就在门口睡了。”半夜保安把程德平叫起来,问他来这干嘛,程德平说想找个工作,结果就成了北京电影学院的保安,这一干就是8年。2012年,他从北影继续教育学院摄影专业专科毕业,2013年到2015年通过专升本继续攻读摄影。毕业前后,程德平开始频繁跟剧组,希望未来也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导演。
2018年的程德平在北京过得顺风顺水,进出各大剧组,做过录音助理、灯光助理、摄影助理、剧照摄影师、纪录片摄影师,身边是导演明星,每天出入各种光鲜场所,玩着就把钱挣了。但程德平内心仍恐慌:“我感觉我要放弃电影了。”他决定逆行,从北京回到莒县,用全部积蓄买了价值十几万元的摄像机,拍纪录片。“我知道真正的电影扎在这个地方。”
2018年起,程德平在家乡花了一年时间,拍摄独立纪录片《父亲的日子》,记录下家乡的7场葬礼。拍摄中,程德平真正认识了程敬木。“我发现‘三爷爷’极度有趣,面对死亡很勇敢,会思考生命的意义,提出一些问题。有时问题比答案更珍贵,‘三爷爷’就是一个经常提出问题的人。”
程德平还记得,有次他开着摄像机离开了,却录下了一段难得的对话。一位老人指着镜头好奇地问:“你说他拍这个有用吗?”程敬木接话:“可能有用。没用他为什么要拍?”还有一次,程敬木对着程德平的镜头说:“你们以后别迷信,少迷信。”程德平问他什么是迷信,什么不是迷信。程敬木回:“死了之后做的这些事全是迷信。”
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也让程德平真正认识了农村。程德平印象最深的拍摄是在第二场和第四场葬礼上。纪录片中保留了两个吵架的长镜头,一个十分钟,一个二十几分钟,就是出自这两场葬礼。“语言信息量太大了,争吵非常激烈,一开始我还有立场,这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这个有道德,那个没道德,但站在现在,我不能判定任何一个人是坏人,因为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好人。”
程德平拍摄的家乡
在程德平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某某拔的葫芦有原因的。讲的是村里一个人有次到院子里拔了一颗葫芦就气冲冲地跑了,别人问他为什么拔葫芦,他说是有原因的。“这句话在我们这流传下来了,大家觉得这里面有深刻的东西,但说不明白,就把它总结成了这一句话。”在家乡拍葬礼时,程德平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见到了善良、温暖、邪恶、虚伪等人性不同的侧面,他开始试着理解,这背后都是有原因的。
程德平还记得拍摄的第一场葬礼。“我发现原来农村葬礼结束后,晚上是要分钱的,亡者的子女要算账,在家族成员的见证、主持之下,把亡者葬礼的花销等简单说一下。”程德平通过镜头看到了亡者的两个儿子相互指责对方不孝顺,认为对方自私、唯利是图。程德平知道,这些矛盾积压已久,只是在葬礼这个时间点爆发了出来。
“家乡是我的大学,农民是我的老师,这不是一句谦虚的客套话。”通过在村里拍摄,程德平看到很多,听到很多。这些故事不再是书中抽象的词语,而是真实的人生。“我把学到的知识拿到乡村,把它们放到父老乡亲身上,这些宏大的概念都活了。”程德平曾和程敬木讨论,觉得四大名著等文学著作中那些经典人物形象,都能在村里找到原形。程德平觉得,他的父亲很像《白鹿原》里的白嘉轩。
拍摄前,程德平眼中的父亲是个不爱说话、只会干农活的农民,生活平淡。拍摄后,他发现父亲常被夹在矛盾漩涡的中心。有时父亲的年龄辈分和亲属关系决定了他必须担任某场葬礼的主事人,调和各方矛盾,充满戏剧性,“特别像联合国,解决各种国际争端”。
程德平形容在村里拍摄纪录片是件“庞大”的事,因为当时他用的摄影机体型庞大,大到无法偷拍。“你就光明正大地杵在那,不避讳任何人,面对着巨大的摄影机,大家认为我是非常端正、认真、正经地在做这件事,把葬礼当成一种文化现象来记录。没人拒绝我,可能是因为那时没人拍这些,大家不认为我是在消费,或者说贩卖这件事情,因为贩卖不了。”
快与慢的拉扯
过了十几年,随着短视频的流行,拍摄不再需要扛着庞大的摄影机,也不需要慢慢来,用手机拍十几秒就足以爆火。记录这件事开始普及,也开始被大量“贩卖”。
程德平喜欢看短视频。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新奇有趣的短视频,也无法控制地被这些新鲜视频吸引。“我认为我这些视频根本无法与那些抗衡,如果我是普通观众,我也会选择那样的短视频。”今年8月开始发短视频时,程德平觉得肯定没人看,因为这些关于老人、关于农村的视频,看起来不够快乐,没有爽感,在越来越快的短视频时代,似乎已经过时。但程德平还是选择发,他想试验一下,这些视频会不会火。
一开始,程德平发了村里一位老奶奶唱的几十年前的歌谣、村里老人给莒县五大家族编的顺口溜,数据不好,他有些“垂头丧气”,直到“三爷爷”的视频火了。中元节那天对程敬木的第一次正式采访,程德平筹划已久。从2018年起,程德平与程敬木的联系一直没断。在北京工作时,程德平一有空就给程敬木打电话,俩人煲电话粥,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回到老家,程德平就上门找程敬木聊天,还能省下话费钱。这些年,他与程敬木聊村里的人和事,聊了村里已经过世的四五十位老人的趣事。“如果不是‘三爷爷’,我不知道我们村子里面是有宝藏的。‘三爷爷’告诉了我,我用摄像机慢慢地把它们记录下来。后来我发现村子外的人也在乎村子里的这些人和事,这让我觉得这些是农村深处被灰尘覆盖的珍宝。”
程敬木火了,程德平急得嘴角起了泡。10月上旬,不常用手机的程敬木从村里年轻人口中知道自己火了。一开始,程敬木和程德平对这事都挺高兴。程德平说:“‘三爷爷’沉寂多年,终于除了我之外,还有人非常喜欢他和在乎他。”程敬木说:“这么大年纪了,没有什么突出的事,说了那么几句话就火了。跟年轻人说说话我也很高兴,就和拉家常似的。”
事情大概从10月12日起变得不一样了。那时程敬木的视频刚出圈,媒体、自媒体蜂拥而至,而程德平还在北京跟剧组。“本来约定好等一段时间,但当时太火爆了,拦不住了,各种媒体自己来了,他不知道哪些话不能说,不太懂这套规则,所以我必须来给‘三爷爷’当守门员。”程德平说。
流量时代,一切都按下了加快键。10月12日晚上,程德平给程敬木打电话,让他锁好门,藏到别人家去。10月13日一早,程德平结束剧组工作,坐最早一班车回到莒县。那一天村里来了十几拨采访的人,很多人去敲程敬木的门。程德平当时想,一定要保护好老人。他担心有人利用老人,比如在老人不知情的时候,拿着假冒伪劣产品来合影。“这个事因我而起,‘三爷爷’的子女不想出面,希望保护隐私,我又知道流量反噬的能力,我要控制好,不让‘三爷爷’被流量反噬。”
最火的那几天,知名直播平台也找来,想让程敬木直播带货,被程德平和程敬木拒绝了。“可能损失了很多钱,但这是我们的选择。”有网友留言告诉程德平,让他借这波流量给老人挣些生活费,所以他想在本地让程敬木做些简单的商务宣传。综合考量,给文旅景区做宣传,是当前比较合适的选择。
10月23日,莒国古城,程敬木应邀配合景区拍摄宣传视频,程德平全程陪同。
“预备,开始!”
“不要眨眼,要有感情。”
“慢慢走,不能磕着,还得抬头看。”
“眼神还不行,没有大雁的时候也要想象出大雁,演员都这么演。”
“对,这样很好!”
……
拍摄时,程敬木显得有些拘谨,程德平不厌其烦地在旁边指导,抚平程敬木的衣领,帮他摆姿势,教他说台词,多的时候一句话得说五六十遍。拍摄间隙,程德平会把帽子垫在石头上,让程敬木坐着休息;也会扶着程敬木上下楼梯,预防磕碰。两人手牵着手去休息,边走边聊,程敬木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虽然拍摄过程有些枯燥,但程德平一直很有活力,把多年剧组工作的经验拿了出来。
在程敬木出名前,程德平的记录是慢的。他能花三天时间给村民拍一张满意的照片。2019年拍摄完的纪录片《父亲的日子》有三四百个小时的素材,这些素材他剪辑了五年,剪出十几个版本,至今仍在修改。
自2025年年底开始,纪录片已在潍坊、青岛、济南、北京小范围放映,收获很多好评,还有外地观众慕名而来。程德平觉得,这已经远超预期。一开始程德平也想过通过纪录片挣钱,甚至得奖,但拍完剪辑时,他发现这个片子可能既不能得奖,也不能挣钱。既然如此,记录的意义在哪里?
记录的意义
程德平第一次正儿八经记录家乡,是在2012年。那一年他决定休学一年,回到家乡莒县拍摄专科毕业作品。
“我当时拍的照片分量都很轻,我不希望毕业作品也这样。如果我不回家乡,拍不出有分量的东西。”程德平由此下定决心,回莒县用一年时间,拍下了《生我之地》《父亲的日子》两组照片,拍摄了村里的一百多个人,年龄跨度超过80岁。
程德平拍摄的家乡
这一年,程德平拍下了天真的孩童、结婚时的表哥以及村里的老人。他特别提起一张借助真实月光拍摄的照片。照片中,明亮的月光下,一位老人端坐在河堤上拉二胡,表情庄重认真。“这位爷爷有天跟我说,他不敢在村里拉二胡,怕打扰别人,所以会在晚上有月亮的时候,到河堤拉二胡。我选了一个月圆之夜,拍下了这张照片。”
照片记录下的年纪最大的人是程德平的奶奶。奶奶生于1926年,常穿偏襟大褂,这与照片中其他年龄段的人的服饰有着鲜明的差异。“我把照片组合起来,发现一切都在变,我拍的像是家乡的年轮,一层一层的。”
因为这组照片,学校给程德平办了专门的摄影展,但他仍觉得拍摄失败了。“我们身在2012年,看2012年的照片会觉得太平常了,时间尚未曾赋予它一层油光。但我们在2026年再看2012年的照片,就会感觉到时间的力量。”2025年,程德平开始发小红书,他把《父亲的日子》这组照片放了上去,意外火了。“照片中的老人大部分都去世了,可能因为失去反而更感觉珍贵。”

程德平喜欢和老人聊天,他觉得这些老人身上藏着《白鹿原》,藏着《丰乳肥臀》。走在村子里,程德平和几乎每一个路过的村民打着招呼,其中大部分是中老年人。这些被他称作叔、婶、奶奶的老人,无一不回以笑容,“好孩子”是老人们对程德平的爱称。
程德平试图在与老人的交谈中,找到历史在现实中留下的痕迹,“我发现日常的历史留下的痕迹,就像我奶奶穿的那件偏襟大褂。”一开始拍摄时,程德平还没有完全明白记录的意义,随着岁月的流逝,很多东西开始消失,他才意识到记录的珍贵。2012年时,程德平就开始给老人录像,但舍不得买硬盘不敢多录,这让他非常后悔。
程德平的爷爷在临死前曾十分遗憾没有录音机,不能把自己这辈子记录下来。程敬木在现场见证了这一遗憾瞬间,并在后来告诉了程德平。这让程德平忍不住感慨,曾经老人们梦寐以求却无法得到的机会,在如今唾手可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爷爷无法完成的记录,在父亲身上已经实现。在记录片《父亲的日子》中,程德平记录的最后一场葬礼就是父亲的葬礼。2019年的夏天,父亲生病,程德平很难过。他停止拍摄,回剧组挣钱,想为父亲争取更好的治疗。直到父亲的葬礼,他选择再次拿起摄像机记录。这场不完整的记录也为他带来了争议。“有人说,你父亲生病到去世这一段素材怎么这么少;也有人说,你父亲的葬礼你都拍,你真无情。”收到这两种极端的声音,程德平再次认识到了人的复杂。
程敬木一直支持程德平的记录工作,但一开始他也不理解。“我不太了解他这个行业,这是个很时髦的事情,德平摄像机不离手,走到哪带到哪,后来我逐渐认识,他爱好这个。”程德平曾询问程敬木,能不能去拍村里的红白事,程敬木说可以,但也不知道拍这个干什么。“这几年我才知道,这个镜头牵扯到它的发展过程,德平干这个,历史、现实能比较真实地反映出来。”
最近程德平还在村里做一件事——给老人拍遗照。他发现很多人葬礼上的遗照是身份证照片,十分模糊,他希望老人人生中最后一张照片清晰一些。
接下来一段时间,程德平还想继续在村里,记录老人,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故事。他有一种迫切感,再不做,就来不及了。至于留下这些有什么用,则等待以后的人来解答。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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