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刘震云: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大众新闻 师文静 2026-10-30 08:02:04原创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句诗体现出的是哲学的力量。”
“妖怪吃了唐僧能长生不老,孙悟空、猪八戒、沙僧怎么不吃呢?这是一个很大的哲学问题。”
10月9日,在山东大学“从文·文学大讲堂”上,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震云妙语连珠,金句频出。近一个小时的讲座,他始终围绕一个命题展开——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这个命题,是开启刘震云小说的一把钥匙,渗透在他小说的书名、结构、人物乃至主题立意中。在刘震云看来,好的作家首先是哲学家,而他正是把日常酿成哲学的人。

来自泰安的长顺有小人物的异彩
刘震云今年1月出版的长篇小说《咸的玩笑》销量已达120万册。小说开头部分讲泰安人长顺的一生;中间章节写河南延津杜太白的经历;书末又记杜太白定居泰山脚下的日常。一座泰山串起小说的一头一尾。
为了写这部作品,刘震云前年专程到泰安生活了一个月,走过了这里的大街小巷,了解人们吃什么、怎么交谈。他夸赞泰安的炒鸡、煎饼“特别好吃”,也认为山东人跟河南人在地域上有些相通,菏泽、聊城的方言跟河南话没有太大区别。刘震云说,泰山是一处自然景观,还是一个巨大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符号。秦始皇、唐玄宗来过,杜甫、李白也来过,杜甫还留下著名诗句。
在《咸的玩笑》中,刘震云让泰山成了小说里一个重要的“结构”。“智明和尚(长顺)从泰安到了延津,另一个主人公杜太白从延津来到了泰安。泰山起到了极大的起承转合的作用。”而刘震云从泰安的大街小巷、风土人情中汲取灵感,塑造出的人物,是长顺。
母亲爱打牌,早产儿长顺生在麻将桌下,四岁才会走路,七岁丧父,母亲带他改嫁。他想跟继父学打铁,被数落“是个无用之人”;想跟舅舅在泰山当挑夫,走两步就踉跄,东西滚下山。直到看见庙里和尚念经,他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当了和尚,就一了百了。”但泰山普照寺出家的人多,长顺被住持推荐到了河南延津鸡鸣寺,成了智明和尚。
一般人出家就是混个吃喝,长顺不是。老和尚问他为什么用功,他说读经的时候能“见到特别有见识的人”。几十年后,舅舅来看望老年智明和尚,劝他原谅母亲和继父,智明说:“他们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他们,我就没有今天;没有今天,我就无处悟道;不悟道,我就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刘震云把这一层点破:“一个和尚最后说出‘人情冷暖,众生共业,正是慈悲’,这就是哲学。”
刘震云提到:“《咸的玩笑》试图找到一个新的方向,这个方向就是生活中存在一些异彩。这种异彩在生活中可能是被掩埋的、被忽略的,但有时候却是一个活法的支撑。”这一理念,体现在小说中那些普通人身上,就是他们都浑然不觉、更不为外人知的执念、趣味与信念。
一个裁缝最惦记秦始皇的兵马俑,非要到西安看看秦始皇“怎么个活法和死法”不可,实践的是哲学家看待世界的视角和方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最关心身边每个人的隐秘八卦,说“巴尔扎克一辈子做的事就是探索法兰西民族的历史,他可以这么做,我为什么不能”,他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还有一只会算账的小白鼠,叫“阿基米德”,本来要被老板丢掉,结果成了店里的“财神”。
至于小说主人公杜太白,给儿女和侄子起名巴黎、纽约和伦敦,他让这些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都来到了身边。杜太白的一生过成了“咸的玩笑”。他在家庭阴影里长到17岁,上大学才得以挣脱;毕业后当过中学教师,因与校长曹五车的一次殴斗被辞退;改做红白事司仪,又因一场“咸猪手”风波丢了饭碗;最后因“嫖娼乌龙”阴差阳错被拘留。三场风波都被拍下来传上网,成了流传于延津的笑话。小说中,刘震云写道:“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但在成了笑话的人生中,杜太白还硬撑着一口气。
无论是泰山还是延津,小说中所有的人和物,搅动出一种近乎量子纠缠般的生活,也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芒。刘震云解释,没有异彩,裁缝就只是个裁缝,但有了异彩,生活的意义马上就显出来了。

听来的,走出来的
《咸的玩笑》创作前后历时四年,有三年时间花在了构思上。长顺、杜太白等人物来自刘震云对生活的不断潜入和反复体悟。刘震云说,这是在用最笨的方法写小说。
刘震云出生在河南延津的普通农民家庭,自小被外祖母拉扯大。天天吃高粱面的少年,15岁时为了逃离土地,选择当兵。在甘肃的大戈壁滩上当了五年兵退役后,他回乡当了中学教师。1978年,20岁的刘震云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大学期间,他开始写小说,走上文学创作之路。
刘震云创作前期,写出了描写村庄内部几十年权力变迁的《故乡天下黄花》,以及揭示权力机制的《官人》《官场》等作品。他创作的四卷本大部头小说《故乡面和花朵》,打破了传统叙事结构,把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将延津的老庄与整个世界的大舞台融合,以荒诞手法解构历史与当下。这部写人的精神异化的小说,意外地没有在文坛引起多少关注和反响。
此后,刘震云逐渐摆脱借助历史、社会、政治背景写小说的做法。他发现,“生活背景”要大于社会背景,生活有自己的规律,不因社会发生根本性变化而改变,而一个人活下来,一辈子就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个体世界比整体世界重要,比整体世界大,世界的天地总归有边,一个人的内心是漫无边际的。这样便有了读者非常喜爱的《我叫刘跃进》《一句顶一万句》《我不是潘金莲》《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一日三秋》等作品。
在一些照片中,刘震云悠闲地与环卫工等坐在路边摊,充满生活烟火气。有文章写道,他常在菜市场和钉鞋的、卖杂碎汤的人一坐一聊就是很长时间。女儿刘雨霖这样描绘刘震云写小说:他真正创作的过程,是在马路上、公园里、菜市场、黄河边,是他一个人背手散步,或坐在马路边默默观察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屏幕前打字,只是把眼里攒到心里的细节落到文字。
《一句顶一万句》写两个人为了寻找“说得上话”的人,历经半生出走与一世孤独。这是一部在路上的小说,刘震云的习惯是写到哪个地方,就去这个地方看一看,住一段时间。写这部小说时,他去了河南、山东、山西,一个人住在长治县城里观察生活。山西当地一个老大哥对他说的一句“兄弟,出门在外不容易”,成为小说的叙述基调。
与刘震云来往比较多的,是剃头的、杀猪的、卖豆腐的,在戏班子里敲梆子的,出门打工在建筑工地爬架子的,在洗澡堂子当服务生的……他和各行各业的人相处,聊进去、听进去。“有时我听舅舅、表哥一席话,胜在北京读十年书。”所以,刘震云小说里的人物经常是小摊贩、红白喜事主持人以及厨师、农村妇女等。这些脱掉太多历史与社会“外衣”的人物,让小说只从“人”本身看人。
刘震云认为,写作的过程是一个倾听生活的过程。他的小说中很多生花妙笔不是编造的,而是来自作家的生活。有一年回老家,表哥递给刘震云一道高等数学题。刘震云说解不了,表哥说他已经解出来了。表哥因热爱数学,盖出了独特的房子,还得了个“牛顿”的外号。一个种地的农民,蹲在田间地头做微积分题,把学问活成了日子,这个场景就是刘震云想要捕捉的生活异彩。《咸的玩笑》中杜太白的外号“牛顿”,让人联想到刘震云那位有数学天分的表哥。如果杜太白不是因为高考发烧发挥失利,或许早就离开延津,也许现在是牛津大学的博士生导师……
凭借这种敏锐的观察,刘震云塑造了许多令人过目不忘的人物。《一日三秋》中的六叔原是被时代淘汰的剧团拉弦子的,后来做过翻砂工、机修工,却是个绘画天才,其变形、夸张的后现代画作充满哲思,但他心肌梗死去世后,这些画作都被六婶一把火烧了。六叔与表哥、杜太白等很多人物都是神来之笔。“大千世界形形色色、芸芸众生,像海水下边的涡流和潜流一样,你深入海底,你没了,但海啸是有的。”刘震云打比方。可见,写作的姿态越来越低,听见的声音越来越真。
刘震云把写作比喻为登山:一步一步走到山顶,不抄近路。这是他对笨办法写作的自觉坚持。最难的,是几十年不取巧。采访中,刘震云多次提及,在写作中他感到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就会马上停下来不写了,因为得心应手一定是在重复过去。而他认为最不好的作者是在写作上不断重复自己。“好的作家是越写越年轻的,这里的‘年轻’不是幼稚,而是思想的新,哲学的新。”

从异彩到哲思,写小说“功夫在诗外”
《咸的玩笑》中的杜太白、裁缝、会算账的小白鼠,《一句顶一万句》中的杨百顺、牛爱国等,一众角色都藏有“刘氏幽默”。
《我不是潘金莲》中的李雪莲,与丈夫“假离婚”弄假成真,还被前夫当众污蔑是“潘金莲”。她想说一句“我不是潘金莲”,但没人肯听她说话。为求一个真相,她走南闯北告了二十年状,把家里的一件小事闹成了全国大事。最后前夫死了,没法告状了,李雪莲想在一个果园里上吊自杀,果园主人求她帮个忙,说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你去对面果园上吊吧,因为两家是死对头。轰轰烈烈的几十年告状之路,落脚到如此轻盈的幽默上。
有位读者说,当世界上只有一头牛在听李雪莲说话时,其实还有另一头“牛”也在听,那就是作者刘震云。普通人身上和生活中的异彩、活法的支撑,是刘震云式幽默的素材来源。幽默只是表象,指向的不是逗笑,而是严肃的底层东西,是生活中蕴藏的酸甜苦辣以及背后的哲思。
“文学是生活的反映,但不仅仅是生活的反映;生活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文学的底色是哲学,但文学又不是哲学;哲学停止的地方,文学的哲学出现了。哲学想把这个世界说明白,文学是要写那些说不明白的事、无法诉说的情感。”在刘震云看来,写小说的人“功夫在诗外”。“真正把文学写好的人,文学知识占大约20%,另外80%是文学之外的东西。好的作家一定要有学问。”
刘震云举唐诗为例:“白居易的《琵琶行》《卖炭翁》等都写得很好。‘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句诗体现出的是哲学的力量,不是诗的力量。”他说,李白写得最好的两句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也是哲学。
评论家李杨认为,如果说在此前的长篇小说写作中,刘震云致力构建的是有关“说话”的艺术世界,到了《咸的玩笑》,他试图回到的是日常生活哲学,寻找俗世中闪光的异彩所在,探索人如何面对自身的命题,这自然也是对“文学的底色是哲学”的实践。
从普通人生活的异彩,揭示出生活的哲学,其实是刘震云一以贯之的创作思路。《咸的玩笑》《一地鸡毛》《温故一九四二》都在印证“一个好的作者必须是一个哲学家”。
在《一地鸡毛》中,公务员小林的生活一团糟,别人眼里天大的事情,他却不在意。“八国首脑会议”在即,他却惦记着家里的豆腐馊了。刘震云将此作为小说的哲学支撑,这样它才有了文学的意义和价值。
在《温故一九四二》中,郭有运反思自己不该逃荒,逃荒是为了活着,但家人却一个一个在路上死去,死得七零八落。他由此问出“逃荒是为了啥”,这是小说中非常哲学的思考。
刘震云常说,一个作家要是越写越差,不是他不懂文学,而是他的哲学功底和认识能力支撑不了其后面的新作品。
这些回到个体与生活的一系列作品,构建了刘震云的“延津宇宙”,但正是因为发掘出生活表象下的哲学,他的作品又实践着“延津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延津”的美学追求。
这种把日常酿成哲学的创作追求,也让其最终被世界读懂了。刘震云小说的蒙古文翻译者、蒙古国汉学家其米德策耶,作为特邀嘉宾也来到“从文·文学大讲堂”。他谈起《一句顶一万句》里让蒙古读者记住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孤独不是孤独,一个人找另一个人,一句话找另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孤独。”他还引用了一位蒙古文学家的评价:“马尔克斯给我们带来了《百年孤独》,刘震云给我们带来了中国版的《百年孤独》。”
2026年初,刘震云凭作品获得第十五届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评委的评语就是“刘震云作品中独到的哲思与幽默,深刻影响了多个语种的读者”。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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