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私家藏书楼,如何变成一张覆盖全城的阅读网
文化观察 | 2026-10-30 08:01:23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搬出书,一册册摊开,去潮气,防蠹虫。晒书,是一桩爱惜书卷、品鉴文脉的雅事。
今年重阳节,这件雅事在聊城海源阁变成了一场盛会。珍贵古籍被再次摊开,晒书位一排排展开,市民抱着自家好书赶来“晒一晒”。一场晒书盛会,再次把“晒书”这个古老习俗推到了公众面前。
海源阁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由聊城进士杨以增在守丧期间所建,是清末长江以北最大的藏书楼,历史藏书曾达4300余种、28万余卷。乱世之中,海源阁屡遭浩劫,珍籍散佚。随着归阁工程的启动,这些旧藏散而复聚。
晒书、藏书、找书、归阁,一条文脉在故纸间绵延百年。这不仅是海源阁的故事,也是中华典籍传承的一个缩影。

从私家旧规到公众活动
杨氏家族重视藏书,在建筑、存放、装潢、检视、修补等方面都颇为讲究,晒书更是有一套规矩。
海源阁第四代阁主杨敬夫曾记述:“我家遵守旧规,每二年或三年必晒书一次,全家共同从事,并预先邀亲友数人帮忙,由清明节起,至立夏止。”在他的记录中,连晒书时令的选择都自有讲究:夏日阳光太烈,纸易碎裂,且多暴风雨;秋季阴雨潮湿,易袭入书内;清明后气候干燥、阳光暖和,最为适宜。海源阁藏书尽属珍本,外有木匣,内有锦函。晒书时“将每册书按次序散列案上,在阳光下晒一至两个小时即移回室内”,再按原次序归架,放入用白丝棉纸包好的樟脑包防蠹。此外,清明后每日将全部门窗打开,“以使日暖风和之气徐徐进入”,并掸净架隔上的浮尘,但不轻易启函出书。“由上午十时起至下午四时止,大约五天至七天,过此时期,即将全部门窗重行关闭,严密钉锁,同时封条,以照慎重。”正是因为晒书如此用心,后人翻阅海源阁旧藏时,内页仍手泽如新。
阁前有专门的晒书亭,当年杨家晒书就在这里。如今,晒书台、古井、宋存书室等一系列承载记忆的历史场景被陆续复原。此次晒书大会的观展路线中,“晒书台”也被列为其中一站。
“过去说书怕潮、怕生虫,太阳底下晒一晒;但我想它另外的含义是‘晾一晾’,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就像现在说把照片‘晒’出来。”山东大学讲席教授、古典文献学专家杜泽逊认为,第二层含义也许更重要,“看到了,喜欢了,就要学、就要读,传统文化就可以传承、弘扬、创新。”
杨家当年晒书,邀的是亲友数人。而如今晒书,邀的是全城市民。群众晒书展位上,市民摆出自家藏书,有名著、散文、绘本,也有地方文史、运河文化读物,参与者多为当地学生。东方双语小学教师闫婉鑫带着学生们摆出一本本经典书目,如《中华上下五千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希望更多的人能喜欢这些书,能从一本书的反复阅读中学到一些知识或生活哲理”。
公益换书市集上,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免费借阅,也可以抱着书来,换一本书走。山东大学退休教师韩爱先曾返乡创办乡村公益书房,江显静曾担任他的助手,并深受感染也办起了公益图书馆,她带着孩子们挑选的儿童读物来到了晒书现场,“喜欢看就可以拿走,只有这样,更多的书才能流动起来。”

杨以增与一个家族的百年守护
作为清末四大藏书楼之一,海源阁有“藏书之富,甲于天下”之誉。“在四大藏书家当中,海源阁收藏的核心典籍、它的宋元版,应该是第一位的。这一点从中华再造善本采用海源阁的底本数量中,可以得到证实。”杜泽逊说。
根据古籍文献学者丁延峰的研究,国家图书馆藏有超800部宋刻本,海源阁旧藏就有超80部,其中孤本超70部,“世界上没有第二本。”如今海源阁展厅的藏书中,“最晚的一部在清道光年间,”他感慨:“海源阁的这些明清版本在今天看来,仍然是国宝,非常难得。”
“我们搞古籍整理,也要频繁地使用海源阁的典籍。”杜泽逊说。
从杨以增的父亲杨兆煜算起,海源阁藏书历经五代人,超一百年。杨以增官至江南河道总督,谥号“端勤”。丁延峰拆解这两个字:“端是端正,勤是勤政。”杨以增做河道总督七年,养廉银每年数以千两计,钱到哪里去了?“都买书。”宋刻本《汉书》当时单本值三十两,对寻常人家是天价,对他而言却是买书的日常开销,最终“以朱提五百易得之”。他最后因病去世,死在任上,身后并无余财。三十余年前,丁延峰曾采访少年时在杨家帮忙晒书的朱成德先生,朱先生告诉他,杨家“非常勤政”“非常清廉”。
清廉之外,还有厚道。杨以增广结文士,许多藏书来自朋友相赠。清代散文家梅曾亮与杨以增是好友,太平天国时期辗转流落,杨以增将梅氏全家接到河道总督大院“供养”,“屋宇衣食皆资焉”。正因此,朋友遍天下,藏书来源自然广开。据第二代阁主杨绍和所著的《楹书隅录》记载,曾赠书于杨以增的有汪喜孙、叶志诜、梅曾亮等,所赠书籍有宋本《说文解字》《通鉴纪事本末》、元本《集千家注批点杜工部诗集》等。同时,朋友也会帮忙购书,如宋本《山谷老人刀笔》为许瀚代购,元本《新刊韵略》由包世臣代购。这些书籍均十分珍贵,也可以看出他们的情谊之深。
杨家的书,不止于“藏”。“综合来看,海源阁是清代藏书、刻书、抄书与校书融为一体的典型。”丁延峰说。杨家刻书“数量不算多,但部部精品”。参与校勘的都是著名学者丁晏、梅曾亮、高均儒等人,“每刻一书,非常精慎,讹误最少”。
古代私人藏书旋得旋失,递藏三代者寥寥,海源阁却延续百余年。杜泽逊说,“海源阁始终有巨大的危机感,”杨以增所在的道光、咸丰年间,时局动荡,私家藏书时有散出。许多书从江南来到聊城,“不是强买,而是人家守不住、要出手,那就需要有力量、有眼光的人把它们收集起来,这是一种抢救;运到聊城,好好保存起来,这是一种保护。”

让散佚的古籍归阁
海源阁的藏书曾屡遭浩劫。咸丰年间遇捻军突袭,杨氏在肥城陶南山馆的近半书籍被焚。1930年,王冠军匪部入城占据杨宅,后又有改编军队入城,此来彼去,历时八个月,这是藏书遭劫时间最长、被破坏程度最严重的时期。“幸亏杨敬夫先生具有先见,及时将最珍贵的宋元善本转藏天津,才能辗转归于我馆与山东省图书馆,至今仍为研究海源阁藏书和中国近代藏书史提供着重要文献支撑,成为连缀国图与齐鲁文脉的吉光片羽。”国家图书馆副馆长魏崇说。
后来,剩余藏书被分别运往聊城西南田庄“弘农丙舍”和济南杨宅保存。1938年日军攻陷聊城,“弘农丙舍”及所藏珍本尽付一炬。至此,海源阁书尽楼空。
2024年,海源阁启动“归阁工程”,通过影印出版、数字化回归、社会捐赠等方式,让流散各地的旧藏重新“回家”。此次晒书大会上,扬州大学钱宗武教授捐赠《〈尚书〉学文献集成·朝鲜卷》,民间藏书家梁源先生捐赠海源阁旧藏《穆天子传》影印本和1930年版《安阳发掘报告》。
梁源捐赠《穆天子传》影印本让杜泽逊格外感慨:当年,时任山东省图书馆馆长的王献唐用最后一个月工资买下此书,时局动荡中仍将其影印出来,“把独一份变成了若干份”。梁源此次把影印本捐出来,“体现的是一种风格、境界、情怀”。影印归阁,归的不是原件,却让旧藏以另一种形态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杜泽逊将归阁工程放在技术演进的长河中去看:过去有人点着灯用纸背面抄书,雕版时代仍有人抄书,影刻像照相一样复制宋版,如今数字化高清传播,“条件就越来越成熟了”。从影印到数字化,手段在升级,核心逻辑没变:让分散各处的海源阁旧藏,以可及、可读、可用的方式回到聊城,回到公众身边。目前,已摸清2664种旧藏分布,完成国家图书馆、俄罗斯国立图书馆所藏13种宋版古籍的影印复制,实现山东省图书馆所藏14种旧藏数字资源共享。“这样的归阁工程,日积月累,年复一年,会越来越多,让我们真正亲近海源阁,走近这些古书,这对我们从情感上来传承的作用非常大。”杜泽逊说。
与归阁工程同步,书香聊城建设也在推进。全市82家海源书房面向群众开放,纪录片、山东梆子戏剧、情景阅读、青少年经典阅读大赛等多种形式,让海源阁故事走出藏书楼,走进大众。
“得让它‘火’起来,”杜泽逊认为,归阁不是终点,还需要更多人读懂古书、读透古书,把它转换成大家容易接受的文本,才能深入人心,化为新时代的精神力量。“这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也算是此次晒书大会和海源阁归阁工程更长久的任务。”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夏歆喻)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