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AI音乐《过来人》全网刷屏:爆款之外,原创之困
果然财经 | 2026-10-30 11:45:09 原创
魏银科 孙佳琪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杜甫在长安“租房”、苏轼自嘲“屡遭贬谪”、刘邦讲述大器晚成的奋起……这首让历史人物唱起当代心事的AI音乐MV《过来人》,近日全网刷屏。仅创作者王琨喆(网名“喆FILM”)账号内点击量已超1亿,抖音点赞超过325万,成为当之无愧的年度爆品。
其实在《过来人》之前,《生气了》《黄仁勋世界巡演》《中国人会飞》《大东北是我的家乡》AI版等神曲曾轮番登场,一次次刷新大众对AI音乐的认知。
但在AI音乐出圈的狂欢背后,一个更真实也更刺眼的图景正在浮现:当AI音乐的产能呈指数级膨胀时,《过来人》只是极小概率的幸运儿。刷屏神话的另一面,是同质化、新型“裁缝歌”泛滥、质量滑坡与原创生态的深层承压。
爆款何以成为爆款?
AI音乐的产能爆炸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据音乐榜单机构Billboard援引海外平台数据,仅Suno一家平台日均生成歌曲就超700万首;法国音乐流媒体平台Deezer数据显示,目前平台每天接收近 9 万首完全由 AI 生成的歌曲,高峰时甚至占到当日新增音乐交付量的 50% 以上,而2025年初这一数字还仅为1万首。
在国内市场,腾讯音乐“启明星·AI作歌”累计生成作品超2600万首,播放量超10亿。腾讯音乐研究院《2025华语数字音乐年度白皮书》显示,2025年,其日均入库新歌从7.6万首增至超10.7万首,其中AI新歌占比从5.2%跃升至21.4%。网易云音乐“云音AI”月活突破5000万,用户日均生成作品超300万首……
然而,产能爆炸并未同步催生金曲。Deezer曾披露,AI曲目占上传量50%的同时,播放占比仅为1%到3%。这意味着,绝大多数AI歌曲石沉大海,能被反复聆听的依然是极少数。
那么,像《过来人》这样破圈的爆款,究竟靠什么杀出重围?
“这首歌没有AI的机械感或无病呻吟,而是真实切中了一些大众情绪。”创作者王琨喆在接受央视等媒体采访时,一语道破关键。 他刻意跳出说教框架,搭建类似脱口秀开放麦的场景,让杜甫对应中年租房窘迫,苏轼诉说漂泊失去,刘邦诠释大器晚成。那句“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以平等共情替代居高临下的鸡汤,恰恰击中了当代人的情感软肋。
其实,AI音乐出圈并非只有一种路径。靠Papi酱的短视频走红的《生气了》舍弃复杂铺垫,直切副歌,一句“OMG,你吓到我啦”浓缩职场吐槽,脱离旋律仍能作为表情包流转;《黄仁勋世界巡演》靠皮衣老黄跳迈克尔·杰克逊舞步的荒诞反差破圈,马斯克转发玩梗,火至海外;“东北最强音”《大东北是我的家乡》经AI改编成福音版,乡土与圣歌错位催生出“东北振兴,世界大同”的戏谑解读,至今已涌现中英文双语版、交响乐版、KPOP版等各类演绎……



梳理这些案例不难看出,它们打动受众的抓手,早已跳出传统音乐的评判体系。很多时候,整首曲子的旋律、编曲、和声不再是传播核心,一句魔性台词、一段反差画面、一个戏谑情绪切片,就可以成为传播载体。它们被截取片段、做成表情包、改成二创模板,甚至被二次改编适配文旅短视频、趣味整活内容。传播的最小单元,从完整的一首足歌曲,拆解成了可随意挪用、快速玩梗的碎片化符号。

AI狂飙之下,新型“裁缝歌”泛滥
当产能门槛趋近于零,大量AI生成的“裁缝歌”开始涌入市场,对原创音乐生态形成多维度冲击。
山东原创音乐人小A(化名)在听过无数首AI作品后,直言不讳地表示:“很多AI歌曲一听就是新型的‘裁缝歌’,这儿搬一点,那儿抄一点,拼拼凑凑,没有记忆点。”
在小A看来,AI模型在训练中吸收了海量热门歌曲的经典元素,将不同作品片段糅合重组,形成似曾相识的听觉感受。“这种缝合式‘创作’,决定了多数AI歌曲只能带来短暂的新鲜感,爽过即忘,缺乏艺术价值。”他的担忧并非个例,而是整个行业面临的现实困境。
首先是“伪原创”对原创市场的冲击。小A透露,据他了解,“AI现在已经抢了很多音乐人的饭碗”。许多刚入门的写歌者,觉得AI旋律比自己写得好,便直接拿来署名;更甚者,将一键生成的歌曲当原创售卖,“网络歌曲正常情况下需要几千甚至上万元的制作费用,他几百、几十块就卖了,因为一天能生成几十上百首。”
这类低价“伪原创”在下沉市场大有销路,正以极低门槛挤压真正原创者的生存空间。小A讲了一次坐出租车的经历,这位出租车司机的歌单里,十几首歌全是AI生成,司机每首歌都觉得耳熟,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首歌,“因为和很多首歌都旋律相似,又都似是而非的”。大众对AI音乐的辨别力尚在萌芽,市场却已泥沙俱下。
比“明目张胆地AI”更普遍的,是“辅助”与“替代”边界的模糊。小A坚持认为,AI的合理角色应是辅助工具:创作者完成词曲后,用AI快速生成伴奏小样供甲方试听,这是提效;但“所有过程都用AI一键生成,非常不提倡”。他指出,AI作品的乐器音色常带“塑料感”,鼓点生硬,人声修音过度平滑,反而抹掉了真人演唱中气息起伏、细微偏差等情感载体。“有些对口型假唱的视频,评论区还有人真听不出来。”完美得不像真人,恰恰暴露了AI的短板。当然,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更新,AI歌曲的音质越来越好,人声也越来越逼真,大众愈发分辨不出来。
最深层也最令人警惕的,是“训练—生成—再训练”的闭环掠夺。小A透露,他接到过AI采样公司的电话,对方希望搜集其原创音乐用于模型训练。音乐人耗费心血的作品,未经充分授权便被投喂给AI,反过来成为生成新歌的养料。与此同时,词曲作者将新作发到交流群,转眼就被截取、AI微调并据为己有的案例屡见不鲜。“好多人都打了官司。”小A感叹。这种闭环掠夺,让原创成果沦为AI的免费饲料,创作积极性遭受重创。
工具归工具,创作归人
技术不会退场,真正的出路在于明确边界、完善规则,让AI回归辅助本位。
王琨喆《过来人》的成功提供了很好的参考:词曲骨架、人物选择、情绪节点由人定,AI只做执行层的试错与润色。“AI带来技术平权,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最后拉开差距的是审美、判断和生活阅历。”
小A同样认可AI的工具价值,但他坚决反对“一键生成”包办全部。他坚持原创,每首歌都追求不同风格,民族的、流行的、摇滚的、爵士的,甚至融入五声音阶、戏曲元素。“具有鲜明民族、地方特色的音乐,AI目前很难胜任。”他建议,未来AI音乐工具应限定为专业音乐人的辅助平台,专注于伴奏生成、小样制作等,而非开放词曲一键生成。“这个功能已经流行了一年多,应当适当收敛。”
在今年6月的“环球音乐中国峰会2026”上,腾讯音乐娱乐集团内容合作部副总裁曾志中明确提出,训练端需建立“先授权后付费”的集体管理机制,AI公司按数据体量向词曲作者、录音制作者付费;传播端,平台应对AI生成内容独立标注、分类隔离,不让其以“正版新歌”身份混入真人作品收益池;权益端,声音克隆须获本人单独授权,对反复上传未授权翻唱的账号建立黑名单。
歌手周深在今年4月发布新歌《月之纪》时,明确标注“严禁未经许可将作品用于AI训练、模仿、学习与生成”,为原创保护提供了个体样本。

回到《过来人》那句刷屏的歌词:“我不是来教你的,我就是想说,这些事儿我也一件一件经历过。”AI唱不出“经历”,它只能模仿“听起来像经历的声音”。当技术把制作成本压到趋近于零,真正值钱的,反而成了那些无法被训练的东西:你熬过的夜、咽下的话、没赢的仗。
AI不会消灭音乐人,但会消灭那些只把音乐当流水线生意的人。剩下的,是愿意把“人味儿”钉在每一个音符里的人。这或许才是《过来人》留给行业最锋利的一句旁白:技术终将退潮,唯有真实不朽。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魏银科 孙佳琪
责任编辑:魏银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