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一代将相王猛：为前秦统一北方奠基

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郡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市）人，后迁魏郡（今河北省魏县），又隐于华阴山（即华山）。前秦永兴元年（357）辅佐苻坚，主政前秦，统兵征讨扫平群雄，为前秦统一北方奠定了决定性基础。他既是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也是中国古代名将。他事君治国，竭忠尽智，鞠躬尽瘁，与苻坚的君臣关系，成为千古典范。

王猛画像

扪虱而谈

王猛所处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的大分裂时期——十六国时期。当时北方历经前赵、后赵等政权更迭，前秦继之而起；东晋偏安江南一隅。王猛早年隐居于华阴山，博览群书，尤好兵书，纵论天下大势。他一度对东晋抱有希望，盼其北伐中原，收复失地。

恰在此时，东晋将领桓温率军北伐，兵锋直指关中。消息传来，王猛觉得或许这正是自己等待已久的时机——若桓温真有大志，便可借其力实现统一抱负。于是，他决定出山一见。

桓温（312—373），字元子，谯国龙亢县（今安徽省怀远县）人。因娶了东晋明帝司马绍女儿为妻，飞黄腾达，累迁征西将军、荆州刺史、护南蛮校尉，握先斩后奏之权。桓温独揽东晋大权，于东晋永和十年（354）进行北伐。

桓温大军北伐一路顺利，10万大军水陆并进，四月抵达蓝田，离前秦都城长安已是不远，战机对桓温十分有利。晋军势如破竹，连战皆胜，屯军灞上（今属陕西省西安市）。王猛身穿麻布短衣，前往桓温大营求见。此时的桓温正有招揽人才之想，便在中军帐中接见了王猛。

桓温说：“听闻你早年卖簸箕时，曾有高士出十倍价而置；后又拒当徐统功曹，想必先生乃奇士也。今日来见桓某，可否谈谈天下大势？”

王猛旁若无人一面捉掐虱子，一面高谈阔论：“中原大乱，源于晋室内乱，而晋室内乱，非源于女子也，而源于法纪废弛、皇室大权旁落也。‘五胡入华’之际，中原群雄并起，不过流氓地痞恶霸者流，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也。晋廷虽偏安江南一隅，然中原人心尚在，若内部一心，选将得体，谋略得当，荡平中原，收复失地，囊中取物而已。可惜可惜！老朽褚裒，兵败受辱；腐儒殷浩，清谈无功，吾为司马氏欲哭无泪矣！”桓温也算见多识广的人，放荡不羁、不修边幅者见得多了。眼前王猛，言谈切中时弊，不涉玄学。桓温大为惊异，问王猛：“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仗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王猛直言不讳道：“您深入敌境，离长安只有咫尺之遥却不过灞水。三秦豪杰尚不知你桓公的为人，岂肯轻易前来投靠？”

桓温默然无以应。沉吟半晌，慢慢说：“江东无卿比也！”于是授予军谋祭酒之职。王猛接受了。

但过了不久，却发生了一件让王猛对桓温非常失望的事。东晋顺阳郡太守薛珍，为桓温手下勇将，在屯兵灞上时，劝桓温以轻兵直取长安，没有被桓温采纳。薛珍引军独进，斩获颇丰。及至桓温退兵，薛珍也率部而还。此时的薛珍经常当众夸耀自己勇敢，自矜其勇之后，将未攻取长安的责任归咎于桓温不懂兵法，评论桓温用兵谨慎过度。桓温听到手下竟敢当众议论他的短处，便将其斩首，由此可见桓温心胸狭窄。

桓温原来打算麦熟后就地筹集军粮，不料前秦军割尽麦苗，坚壁清野。眼见军中乏食，士无斗志，他只得退兵。临行前，他赐给王猛华车良马，又授予高级官职督护，请王猛一起南下。王猛心想在士族盘踞的东晋朝廷里，自己很难有所作为，于是，他便继续隐居读书。

苻坚统一北方之战形势图

苻坚聘猛

前秦皇始四年（354）六月，桓温被迫撤返江陵，并令部队裹胁关中3000多户居民随军迁走。前秦太子苻苌等随后趁势追击至潼关，晋军屡败，伤亡甚众。苻苌身中流矢，数月后箭伤复发而死。六月二十日，东海王苻雄病逝。前秦皇帝苻健闻讯，悲伤得呕血，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么！为何这么快就夺去了我的苻雄呢？”苻雄虽然位及将相，但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苻健把他比作周公。苻雄去世后，其子苻坚承袭父爵东海王，获授龙骧将军。苻坚博学多能，喜交结英才俊杰，与吕婆楼、强汪及梁平老等人友善。

苻坚雕像

皇始五年，苻健病死，苻生即位，改元寿光。苻生时常乘醉意决断，多有杀戮，几个月时间，杀500余人。群臣战栗，民皆离心。王猛得知苻生恶行，知其气数将尽，便出山来到长安，居于尚书吕婆楼家中，做其幕僚。

一日，王猛问吕婆楼，皇族之中，有谁最贤能？吕婆楼说：“诸王之中唯有东海王苻坚有决断，有谋略，能继大统，承大业。”

“如此说来，苻坚危险了！”王猛言道。当时，苻生对苻坚时刻保持着警惕，几次想借故下手，多亏大臣李威从中周旋，苻坚才得以化险为夷。

王猛与李威审时度势，认为苻生自毙之日，未为远矣。参军薛缵、权翼见朝政混乱、危机四伏，建议苻坚起来推翻苻生的腐朽统治。

苻坚倾慕汉族的先进文化，少时即拜汉人学者为师，潜心研读经史典籍，很快就成了氐族贵胄中罕有其匹的佼佼者。当苻坚向吕婆楼请教除去苻生之计时，吕婆楼力荐王猛。苻坚与王猛一见如故，谈及兴废大事，句句投机。于是，王猛留在苻坚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前秦寿光三年（357），苻坚一举诛杀苻生，自立为大秦天王，改元永兴。

苻坚即位后，面对的是内忧外患。苻坚权衡轻重利害，决计任命时为中书侍郎的王猛为始平县令。王猛并不计较官职大小，爽快答应下来。

王猛赴任始平县令后，“明法峻刑，澄察善恶，禁勒强豪”。为非作歹的县主簿被王猛拘捕，死在狱中。一时间人心大快。

当时，有官员上书弹劾王猛是酷吏，主张以德治国的苻坚阅罢奏文大怒，下诏免除王猛的县令职务，命廷尉府用囚车把王猛从始平县押解回京，打入监牢，听候审讯。

苻坚亲自主持审讯。开口便责备王猛不该违背“为政之体，德化为先”原则，乱搞“酷政之刑”，草菅人命，辜负了他的信任。王猛坦然陈述他的治国主张，并为自己辩护。苻坚听了王猛的陈述，顿时醒悟过来，当场认错，他对群臣说：“王景略固是夷吾、子产之俦也。”下令释放了王猛。

永兴元年（357）十二月，苻坚到尚书府，见文案不治，免尚书左丞程卓官职，以王猛代之，监督朝廷百官。少顷，又以他兼咸阳内史。时任左卫将军、尚书仆射的李威知道王猛有才能，所以常劝苻坚对其委以重任，苻坚便对王猛说：“李公知君，犹鲍叔牙之知管仲也。”王猛遂待李威如兄长。王猛日益受到苻坚的信任，朝中宗戚勋旧非常眼红，妒火中烧。立有大功的氐族贵族樊世，便是其中一个。

樊世本是氐族豪强，又因辅佐苻健平定关中，居功自傲，当众讥讽王猛无汗马之劳却专掌大权。王猛将这些情况禀告苻坚，苻坚表示，若不处置樊世，群臣难以服从号令。

一次朝会上，王猛奏事，谈及嫁公主于杨璧之事。樊世一听，勃然大怒，因为杨璧是他早就定下的女婿。樊世在殿上与王猛发生激烈争执，甚至要殴打王猛，被侍卫阻拦后又破口大骂，朝堂秩序大乱。苻坚大怒，下令将樊世斩首。此举激起其他氐族贵族的强烈不满，他们纷纷攻击王猛，苻坚又将其中带头闹事者处以鞭刑。

权翼进言道，陛下胸怀宽广、善御英才，有汉高祖之风，但那些骄横轻慢、有失臣礼的言行，实当严加整治。苻坚听后省悟，坦言道：“此乃朕之过也。”意即自己以往过于姑息宗戚勋旧，才致其骄横至此。

自此以后，朝中再无人敢藐视王猛。

王猛帮助苻坚创立了荐举赏罚制度和官吏考核新标准，规定：地方长官分科荐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的人才，上报中央；朝廷对被荐者一一加以考核，合格者分授官职；凡所荐人才名实相符者，则荐举人受赏，否则受罚；凡年禄百石谷米以上的各级官吏，必须“学通一经，才成一艺”，其不通一经一艺者统统罢官为民。王猛任人唯贤，整顿吏治，坚决裁汰冗员、闲官，罢黜尸位素餐者。

这些制度和规定，沉重地打击了氐族贵族豪强的势力，加强了前秦的中央集权；也扭转了长期以来迷信武力、蔑弃文化知识的偏失，有效地提高了前秦各级官吏的素质，“才尽其用、官称其职”的新局面日益形成；社会风气和社会治安也为之一变，养廉知耻、劝业竞学之风日盛。

北魏军事谋略家崔浩说：“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

翦灭群雄

王猛治国，为前秦角逐群雄奠定了物质基础。王猛经常统兵征讨，攻必克，战必胜，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才干和大将风范。

统一北方之前，前秦四面受敌：北有鲜卑拓跋氏代政权以及其他部族的军事集团；西有汉人张氏前凉政权、氐族杨氏仇池政权以及分布于今甘肃、青海间的吐谷浑军事集团；东有前燕鲜卑慕容氏政权；南有东晋司马氏政权。其余尚有若干时生时灭的割据势力。

苻坚与王猛都没有苟安关中或称霸一方的想法，王猛的愿望是统一北方，为将来统一全国打好基础；苻坚则更雄心勃勃，志在“混一六合，以济苍生”。他们的策略是：稳定西北，使无后顾之忧；争锋东南，以图大业。

前秦建元二年（366）五月，代国遣使向前秦入贡。此前，匈奴刘氏部、乌桓独孤部、鲜卑没奕干部先后归服了前秦。同年七月，王猛即率军进攻东晋荆州北境诸郡，初战告捷，掠取1万余户北还。

建元三年二月，王猛讨平羌族叛乱头目敛歧；四月，大破前凉国主张天锡军，斩首一万七千级；继而兵不血刃，智擒原张氏部将李俨，夺占重镇袍罕。同年十月，苻生之弟、晋公苻柳据军事要冲蒲坂（今山西省永济市）起兵反叛，赵公苻双、魏公苻廋、燕公苻武亦同时各据要冲叛乱。当初，王猛曾劝苻坚除去苻柳等，苻坚未听。这时他们同时并起，气势汹汹，扬言要一举攻下长安。建元四年春，王猛与诸将前往讨伐；苻柳闻讯，竟然以陕城（今属河南省三门陕市）降燕，请兵接应并伐秦。

苻柳出城挑战，王猛闭垒不应。苻柳以为王猛怯阵，便留下世子守城，自己亲率两万人偷袭长安。王猛假装不知，暗中派邓羌率精兵伏击苻柳军，苻柳军败还，又遭王猛全师伏击，两万人只有苻柳及其随从数百骑逃入蒲坂，其余皆被俘。不久，王猛军攻破蒲坂，苻柳身首异处，其余三公也都被俘或被杀。四公叛乱被平定后，前秦扫清了通往中原道路上的障碍，积极准备消灭强邻前燕。

灭亡前燕

前秦建元六年（370）六月十二日，苻坚在灞上为王猛送行，说：“如今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你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长驱直入夺取邺城，此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要亲督万众，紧随你星夜出发，车船运粮，水陆并进，你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王猛胸有成竹：“臣仰仗您的声威，遵奉您的成熟计划，涤荡残胡，如风扫落叶，不劳陛下亲受风尘之苦，只请敕命有关部门给燕国被俘君臣预先造好住房就行了。”苻坚大喜。

王猛统领杨安等十将、兵卒6万攻燕。七月王猛一举攻下壶关，燕国大震，所过郡县无不望风而降。

北路杨安攻晋阳，两月未下。王猛驰赴晋阳，绕城察看，命令连夜挖通地道，派壮士数百人潜入城中，大呼而出，杀尽守门燕兵，打开城门。秦军蜂拥而入，转瞬间占夺了晋阳全城。

这时，前燕统帅、太傅慕容评集中精兵30万驻扎在潞川，两军相持。慕容评以王猛悬军深入，欲以持久战制之，但慕容评性情贪鄙，专爱聚敛财物，三军皆无斗志。

十月二十三日，王猛在渭源誓师，说：“王景略受国厚恩，肩负朝廷内外重任，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尽全力，殊死战斗，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效国家。凯旋后接受明君封爵，在父母面前举杯庆祝，不亦美乎？”兵众踊跃争先，高声呼喊着，竞相前进。

双方交战，前燕军被歼5万余人。前秦军乘胜追击，又收降、击杀10万余人，前燕全军溃散，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前秦的军队长驱东进，二十六日，包围了邺城。

王猛上疏称：“臣在甲子（二十三日）那天，痛歼敌人。顺承陛下仁爱的心志，使六州之内的官吏百姓，在不知不觉中就改换了君主，除非执着迷误、违背命令的人，对官吏百姓一无伤害。”苻坚回复说：“将军此次出战，首恶元凶已被攻克，功高前古。朕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星夜启程，火速赶赴。将军可以让士兵休整一下，等朕赶到以后，再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有抵达的时候，邺城周围有人公然抢劫，等王猛来到后，远近秩序井然。王猛军令严明，部队秋毫无犯。他又简化法律，放宽政令，前燕的百姓安居乐业，都互相称颂。

苻坚令李威辅佐太子留守长安；令阳平公苻融屯洛阳，对东警戒，确保后方；自率精兵10万驰赴邺城。到达后，在组织攻城的同时，命邓羌率军攻信都，以牵制北部前燕军。

十一月初六日，前燕将领慕容桓由内黄退去龙城，初七日，前燕散骑侍郎余蔚（一说徐蔚）等夜开北门，迎接前秦军。

十一月初十日，前秦王苻坚入邺宫，接管了前燕户籍。然后派部下追击燕军，擒获燕王慕容暐等。慕容评奔高句丽途中，被高句丽俘虏，押送至前秦。

前秦东征，灭亡前燕，为日后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至建元十二年（376），前秦又相继灭掉前凉、代国，北方宣告统一。中国形成前秦、东晋对峙局面。

死仍忧国

建元十一年（375）六月，王猛积劳成疾，身患重病。苻坚亲为王猛祈祷，并派侍臣遍祷于名山大川。碰巧王猛病情好转，苻坚欣喜异常，下令特赦死罪以下。

王猛上书说：“想不到陛下因贱臣微命而亏损天地之德，自开天辟地以来绝无此事，这真使臣既感激又不安！臣听说报答恩德最好的办法是尽言直谏，请让我谨以垂危之命，敬献遗诚。陛下威烈震慑八方荒远之地，声望德化光照六合之内；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如拾草芥。然而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终。所以，古来明君圣王深知创业守成之不易，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恳望陛下以他们为榜样，则天下幸甚！”苻坚读一行字，抹两行泪，悲恸欲绝。

七月，苻坚到病榻前探视，见王猛病危，赶紧询问后事。王猛望着苻坚，说：“晋朝虽然僻处江南，但为华夏正统，而且上下安和。臣死之后，陛下千万不可图灭晋朝。鲜卑、西羌降伏贵族贼心不死，是我国的仇敌，迟早要成为祸害，应逐渐铲除他们，以利于国家。”说完便撒手人寰，终年50岁。

王猛临终疏文和遗言，虽寥寥数语，却关系到前秦国家的兴衰存亡。苻坚为之失声痛哭。在王猛尸体入殓的时候，苻坚又3次亲临吊唁祭奠，十分难过。按照汉朝安葬大司马大将军霍光那样的规格，隆重地安葬了王猛，并追谥王猛为“武侯”。前秦上下哭声震野，三日不绝。

王猛之死，使苻坚有如房梁缺柱之感。苻坚陷于极度悲痛之中，经常潸然泪下，半年后便已须发半白了。

《寿光县志·冢墓考》载：“王猛墓，在县城南门内。葬礼依汉大将军故事。给东园温明秘器，帛三千匹，谷万石，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而未著其葬处。明万历初年，县南门内，居人浚井，有穴旁通洞然，则其圹也。棺以铁索悬之，其柱铜铁不可辨。题曰：清河侯王猛墓。遂亟掩之，而未尝封树也。今康熙三十七年，知县刘公有成，始为之营墓道，命其后裔建祠立碣以表之云。”

（作者单位系寿光市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