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四十年的“甘甜”——一颗阿克苏苹果的生态与产业传奇

深秋的塔里木盆地北缘，霜风渐紧。

在新疆阿克苏市红旗坡片区，丰庆园果品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杜民超，随手摘下一个刚成熟的“烟富6号”一刀切开。迎着阳光，果核周围呈现出如琥珀般半透明的放射状结晶。

“这就是‘冰糖心’。”杜民超递过一片果肉，汁水四溢，甜度高达18度。为了这口甘甜，这位河南汉子在这片曾经的荒漠上熬过了近13年入不敷出、累计亏损上千万元的漫长岁月。

几十公里外，柯柯牙纪念馆内，讲解员王虹指着20世纪80年代的黑白照片向游客讲述：彼时，阿克苏一年有100天黄沙漫天，能见度不足几米，“一碗饭半碗沙”是常态。

从“满目黄沙”到“满园果香”，阿克苏的一颗苹果，穿越四十载光阴，完成了从生态突围到产业振兴的历史跨越。这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中国式现代化在西部边疆的生动实践。

柯柯牙纪念馆外，“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巨石巍然矗立，见证着这片土地从黄沙漫天到绿洲果园的沧桑巨变。

苍茫戈壁的绿色突围，为苹果产业撑起“保护伞”

北纬41度，世界公认的苹果黄金种植带。但在四十年前，这片区域被死死封锁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阴影之下。20世纪80年代，沙漠距阿克苏市城区最近处仅6公里，且以每年5米的速度逼近。

没有树，保不住水土；没有林，挡不住风沙。在这里种果树，曾是痴人说梦。

面对绝境，时任阿克苏地委书记颉富平一锤定音：“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无论多难也要在柯柯牙植树！”

一声令下，1986年春，数万名各族干部群众自带工具和干粮，挺进柯柯牙。这里的原始地貌沟壑纵横，土壤含盐量最高达9.87%，硬如磐石。从各县市调来的8台东方红推土机，推过去只留下白印，不到20天就推坏了7台。最终，驻军官兵用炸药炸开了坚硬的地层。

“只要给我一片荒漠，我就会还你一片绿洲。”时任阿克苏地区林业处处长毕可显誓言铮铮。

为引水，250人的修渠队伍顶着黄风、口含黄沙拌饭，用4个月修成16.8公里的防渗渠；为压碱，群众用畜力车从几公里外拉来良土换填，将土壤含盐量降至0.8%。

纪念馆展出的1986年柯柯牙推土机开荒作业的历史照片。

40年来，阿克苏人一代接着一代干，在戈壁荒滩上筑起宽47公里、长50公里的绿色屏障，累计人工造林120.26万亩。沙尘天气锐减至30天左右，年降雨量由60毫米增加到120毫米。正是这道“绿色长城”，锁住了风沙，改善了微气候，为苹果产业的崛起奠定了生态基石。

果园里的“加减法”，让品质跃升成为增收“金钥匙”

如果说防风林是阿克苏的“生命线”，作为阿克苏苹果核心产区的红旗坡，则是这条生命线上最耀眼的明珠。

红旗坡源生态农业发展公司总经理毕文军向记者解密了“冰糖心”成因：全年近3000小时的超长日照，昼夜温差超15摄氏度，加上天山雪水的6至8遍灌溉。白天糖分充分积累，夜间低温抑制呼吸消耗；霜降之后，糖分在果核处凝结，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冰糖心。

大自然的馈赠，并不意味着必然的丰收。2007年，杜民超从河南来到红旗坡，承包下400亩荒滩。彼时，这里连条柏油路都没有，四周一片荒芜。

“沙尘暴一来，遮天蔽日，天黑得看不见人。没办法，只能趴在地上躲过去。”回忆当年，杜民超连连摇头。因不懂技术、土地贫瘠，果树栽下后成了“小老头树”，直到建园第9年才勉强结果。

转机，源自对科学的敬畏。杜民超四处求学，拜阿克苏市林果专家李新祥为师，一点点学修剪、学施肥，开展规范化管理。其苹果品质持续提升，连续多年获阿克苏地区优质果品评比一等奖。

近年来，阿克苏地区持续推进林果提质增效，引导果农从追求产量转向追求品质。从盲目种植到“有计划地管”，红旗坡的果园迎来一场深刻的“加减法”。

每棵树上都挂着专属的“身份证”，每年进行5次精细疏果，坚持用生物防治代替农药……狠心的“减法”，让亩产五六吨硬生生降到了3吨。但正是这“减法”，换来了品质与效益的“加法”。如今，高标准示范园商品果率超90%，亩年产值超2万元，每亩净收益超1万元，较普通果园收益提升30%。

时间终于给坚守者以甜蜜的回报。“以前客商来收，一公斤两三块钱就卖了；现在我们的苹果有了品牌，分级销售，极品果做成礼盒一公斤能卖到十五六块钱。”杜民超说。

一颗好苹果，正催生出一个全新的“新农人”矩阵。杜民超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带着冰糖心苹果扎根浙江嘉兴，线上线下结合，主攻长三角高端市场；社员王云芝则将手机变成“新农具”，依托标准化种植，她家160亩果园优质果率达60%，自2019年直播带货以来，年均线上外销苹果300余吨。

丰庆园果园里，挂满枝头的阿克苏苹果，标准化、精细化的管理让这里的苹果品质实现了跃升。

从一棵树到一片林，标准化模式的“裂变”效应正在显现。依托“公司+合作社+果农”的利益联结机制，该模式已向72户社员管理的8000亩果园全面复制，并辐射带动周边果农2000余户、5万余亩受益，亩均增收1600元以上。

从“提篮小卖”到“数字疆果”，阿克苏果品走进千家万户

鲜果品质跃升的背后，产业链短、销售周期短的产业短板日益凸显。

“冰糖心苹果最多只能放5个月，时间再长就容易黑心。”阿克苏柒疆供应链有限公司负责人刘彪一语道破痛点。过去缺少深加工，卖不掉的次果只能低价拉去榨汁。

如何延长产业链？阿克苏把目光投向了精深加工与电商突围。2024年5月，在杭州援疆资金支持下，阿克苏市电商产业园正式投运。

走进刘彪的无尘车间，只见工人全副武装，微波杀菌机瞬间升温至300度。这里10吨鲜果才烤出1吨苹果干，必须经过“蒸三次、烤三次”的繁琐工序，不添加任何防腐剂。一片苹果干，就是半个大苹果。

在阿克苏市电商产业园的无尘车间内，工人正在进行苹果干的自动化包装作业。深加工让阿克苏果品打破了销售周期的限制，实现了价值重塑。

“以前榨汁一斤只卖5毛钱，现在做果干我们收购价给到2.5元，果农收入直接翻了5倍！”刘彪说。不仅是苹果，曾经熟透卖不出去只能喂羊的甜杏，如今经过加工，也让果农亩均收入上万元。

在这个产业园里，退役军人范冰亚将新疆马牙瓜子做到年销2000吨；返乡青年李博创立“李小疆”品牌，将纸皮核桃、吊干杏卖向全国……如今，阿克苏电商产业园的果干、坚果已成为东方甄选、三只松鼠的直接供应商。

十年间，阿克苏市电商网络零售额从4亿元飙升至40.04亿元，农产品网络零售额增长17倍，直接带动就业3万余人。阿克苏的果子，通过覆盖全国25个省区市、60多个城市的冷链物流网，香飘千家万户。

阿克苏柯柯牙百万亩荒漠绿化卫星遥感图。从1986年至今，阿克苏人用双手在戈壁荒滩上绘就了这片生机盎然的绿色画卷。

站在柯柯牙纪念馆的观光塔上远眺，万顷碧绿尽收眼底。

从为了生存而战的防风固沙，到绿洲腹地孕育出的百亿级林果产业；从杜民超当年顶着风沙在荒滩上建园，到刘彪无尘车间里现代化的流水线。阿克苏走过了一条漫长而艰辛的突围之路。

这条路，是阿克苏人“自力更生、团结奋斗、艰苦创业、无私奉献”精神的真实写照，更是中国在干旱荒漠区探索出的一条“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的康庄大道。而这片土地上孕育出的这份“岁月回甘”，正化作边疆人民最真切的生活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