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大半辈子的朋友

新悦读 |  2026-11-01 10: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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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永军

每周五傍晚,我和老赵几个总要凑一凑,找家不起眼的小馆子,点几个家常菜,温一壶酒,不为什么事,就是喝点。酒是普通的酒,菜是寻常的菜,话也没什么重要话,东一句西一句的,说完了自己也记不全。可一周里就数这几个钟头心里最舒坦,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哪儿哪儿都服帖。喝到微醺,各自散了,走在路上觉得路灯都比平时暖些。这习惯,算算竟也有七八年了。我们这拨儿70后,说老不老,说小不小,孩子多半刚上大学或刚工作,肩上的担子松了一头,另一头还悬着。

前些日子,老李在酒桌上说,再过几年退了休,怕是要去南方了。女儿在那里安了家,孩子刚上幼儿园,小两口都忙,需要他们老两口去帮衬。他说这话时,手里转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打旋的酒液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老张接过话茬,叹了口气,说自己也差不多,儿子倒是没走远,就在省城,可亲家母身体不好,照看孙子的事,多半要落到他们身上。他苦笑着摇摇头:“咱们这把老骨头,刚把小的拉扯大,又得去拉扯小的的小的。”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却有些涩。我忽然想到,原来我们这些人,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的朋友了。大半辈子——这几个字平日里从不掂量,今晚听他们这么一说,才觉出分量来。从前说“以后”,是往高了说,往远了说,往亮处说;如今说“以后”,是往实处说,往近处说,往各自的方向说。像一挂鞭,噼里啪啦响过了最热闹的那一段,余下的引信还在冒烟,却已经能看到头了。

细想想,人这一辈子,其实都在学着告别。年轻时告别父母,到了这个岁数,不知不觉就开始告别朋友了。说是告别,倒也不是生离死别的那种,就是慢慢地、悄没声地,各人拐进了各人的巷子。退休是一道坎儿,坎儿这边是“咱们”,坎儿那边就成了“我”和“他们”。你去了南方,他留在此地,我去往儿女身边,从此相聚要靠机缘,要靠特意安排,要靠“下次什么时候”。可这世上,多少“下次”都成了空头支票?心里想着打电话,拿起又放下,怕打扰,怕没话说,怕说了半天都在说哄孩子换尿布的事。日子久了,电话就真的少了。淡是必然会淡的,像一杯搁久了的茶,茶色还在,香气却散了。

这么想着,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可空着空着,反倒透进些亮来。我忽然觉得,朋友这件事,本就不该用“长久”去丈量。长久是结果,但情分是过程。七八年前我们头一回凑在这家小馆子,老赵那年孩子刚去外地上大学,家里一下子静得不像话,他喝到半酣拍着桌子说这辈子白活了,老李劝他,劝着劝着自己倒先红了眼圈。那种热腾腾的傻气,是真的。前年老崔做手术,我们几个在走廊里蹲了一下午,谁也没说几句正经话,就是蹲着,等灯灭了,医生出来说“顺利”,老赵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那种不言不语的记挂,也是真的。有了这些,淡不淡的,散不散的,又有什么要紧?相逢一场,彼此照过亮,也就够了。人不能指望一盏灯亮一辈子,但亮过的那一阵,足够照见一段路,这就很好了。

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从前只觉着这话清高,如今才品出其中的无奈与通透。水这东西,日日要喝,却从不叫人惦记;等真渴了,端起来就喝,喝完也不必谢。朋友处到这份上,便算是炉火纯青了——不必常聚,不必常念,但心里知道有那么几个人,遇着事了一张口,对方准在。这份底气,比天天见面吃饭还要踏实。

上周五喝酒,老赵忽然举杯说了句:“趁着还能凑齐,多喝一回是一回。”大家都笑他矫情,可碰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一个比一个用力。我心里想,等哪年老李真去了南方,老张真被孙子拴住了,这个局怕是再也凑不齐了。可凑不齐就凑不齐吧,大半辈子的朋友,往后大概就是这样了——各自把日子过好,偶尔亮一下,告诉彼此还亮着。至于淡不淡的,那是水该操心的事,不是水底那些石头该操心的事。石头只管沉在那儿,水来了接着,水走了就晒晒太阳,挺好。

散了的时候,老赵和我顺路。他走在前头,忽然回过头来说:“下周五我订位子,看谁敢不来。”我说:“你先把酒钱备足了。”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也挺好。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