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大衣哥”硬刚“黑粉”,准备起诉四名抹黑者,称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李伟志  高芳  刘文   2026-11-01 21:57:17原创

10月29日下午2点,菏泽市单县郭村镇朱楼村,“之文大舞台”广场上空无人影。东南角的凉亭下,几位老太太正坐在长凳上唠着家常。

10月29日下午,“之文大舞台”广场上空空荡荡。

往北走约50米,路西一条小巷深处传出几声鸡叫。巷子尽头,紧闭的黑灰色铁门,横梁木板上醒目的红字——“攀爬危险 后果自负 私人住宅 严禁闯入”——与横梁上方林立的铁钉一起,透露出小院主人对外来者的防御。

遍布院内的监控

只是防住了昔日汹涌而来的粉丝,却没防住网络上、微信群里、电话中的恶意。

今年8月起,小院主人“大衣哥”朱之文,接连遭遇“黑粉”举报,一连十四五场演出被迫取消。

朱之文不明白,自己没惹谁也不欠谁,只是有人喜欢听他唱歌,“为什么他几个老是针对咱一个农民?”

最近一直待在家里,朱之文把工具间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2011年因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火了以后,粉丝24小时堵门拍摄,他觉得那是大家对他的喜欢;无数人以各种理由上门借钱,他选择忍耐。可这一次,“黑粉”给他打上了“劣迹艺人”的标签,甚至把脏水泼到了他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子身上,他忍不住了。

他要抗争到底。

隐秘的社交群

灰色夹棉上衣、黑色长裤、微卷的头发,与演出视频里的神采奕奕相比,眼前的“大衣哥”显得有些憔悴。10月29日,面对一众记者举起的镜头,他说起了近期遭受网络围攻的经过——有好几个社交群,每个群里都有100多人,群名多冠以“扒朱”“打猪”这类带有攻击性的字眼,是专门针对他建立起来的。据朱之文介绍,这些群的目标明确,一旦获知他的演出行程,带头的几人便在群里发布当地文旅部门、政务服务热线的电话,附带统一投诉话术,要求群成员照着话术举报。打完电话的人,要把通话截图发到群内报备,连续几天没有参与投诉的,直接被移出群聊。

这些群就像隐秘的炸弹,在朱之文看不见的地方发挥着威力。9月至10月本是演出旺季,他原本敲定了青岛、潍坊、西安、郑州、邹城、泰安、淄博等地的演出,一场场邀约却接连告吹。有的提前一两天被通知取消,有的是正在高铁站排队进站时接到的消息,还有的是已经化好妆、在后台候场,临上场被取消的。主办方告诉朱之文,实在顶不住压力,因为举报者放话,朱之文是“劣迹艺人”,非要演出的话,“我们拿炮去现场轰。”

给朱之文打上“劣迹艺人”的标签,对方理由有二。

第一个理由,是朱之文某次在济宁演出接受采访时,说过的那句“演出辛苦,种地不辛苦”。当时他跟记者解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过去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收一次麦子就要耗时十天半月,天热的时候都能把人热昏过去。如今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农民种地已经实现了机械种,机械收,体力负担已经轻了很多。但到了举报者那里,这段话只剩了“朱之文说农民种地不辛苦”。

采访间隙,朱之文收起了洪亮的嗓音,疲惫的脸上透出一股倔强。

第二个理由,是一次在台儿庄的演出。正式演出之前,主办方安排他换上景区的“庄主服”,属于景区“一日庄主”的体验环节:演员坐在画舫上,工作人员摇橹伴游,以此做文旅宣传。朱之文想着配合景区做好推广,又知道枣庄是铁道游击队的故乡,便即兴清唱了几句《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之后,这段视频传到网上,被一部分人曲解攻击,指责他“穿地主服唱革命歌曲”。

前后十四五场演出因此取消,朱之文按约定退回订金,可网络上的谩骂、构陷没有停下,围攻铺天盖地压过来。

客厅门外悬挂的匾额:“喜迎八方客”。

“我感觉非常非常难过。”朱之文想不通,自己就是一名普通的农民,种完地了,没事了,到各地给大家唱唱歌,就跟打工一样,“该修路的修路了,该做公益的做了,该帮助的帮助了,为什么他们就总是黑你呢?”两个月里,他瘦了20多斤,原先体重196斤,如今两颊明显凹陷。

蔓延的投诉

朱之文遭遇的网络围攻,在今年达到顶峰。实际上,这场纠葛早在六七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杨安明代理过朱之文的相关网络侵权案件,他是北京中定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半岛全媒体记者采访当天,他从北京赶到了朱之文家。据杨安明介绍,2025年已有一起刑事自诉案件审结,被告人因侮辱罪、诽谤罪两项罪名成立,被判处六个月有期徒刑;另一起案件以庭外和解收尾。但一次次诉讼,并没有形成足够的震慑。

尤其是自今年5月起,朱之文在河南开封万岁山景区参演NPC角色,再度走红。那之后,他的商演邀约增多,但恶意举报也随之暴涨。

“十一期间朱老师就联系我,当时网络暴力已经很严重,大量对他有敌意的人,轮番拨打各地文旅、政务部门电话,要求叫停他的线下演出。”在杨安明看来,这已经属于网络软暴力:持续、反复、规模化攻击。甚至连杨安明自己都成了被投诉的目标,他的私信接到了很多辱骂内容。

朱之文向记者展示收集的“黑粉”攻击他的证据

不仅如此,连参与报道此事的记者也“陷”了进去。一位一同参与采访的媒体记者,因此前发布的报道中,提及朱之文和一名“黑粉”庭外和解的相关细节,对方便拨打记者属地的政务热线进行投诉。按照政务热线的处置流程,这名记者需要提交一份情况说明。直到采访当天,她还没走完流程。

“这一次,我们准备推动公诉。”杨安明说,他代理过不少网红遭遇网暴的案子,朱之文一案,恶劣程度相当突出,他的团队正在加紧取证,“网络侵权证据留存难度更大,很多视频、直播片段随时可能被删除、销毁,取证要跟时间赛跑。”目前,杨安明团队已经掌握四名核心挑事人员的身份信息,公安部门已经受理此案。

谁让他有钱呢

2011年,朱之文穿着一件军大衣,凭借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走红,随后他一路开挂,2012年参加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2013年参加浙江卫视平民圆梦类综艺节目《中国梦想秀》,又登上国家大剧院,在演唱会上献唱。

那是朱之文的高光时刻,家门口巷子外两三百米的街道,常被挤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人里,有的为了流量,还有不少带着明确的索取目的,开口就是借钱。

村里有人想建个农村大舞台,找朱之文赞助,开口就要200万元。

朱之文曾拿出10万元解决了村里农田灌溉用电问题,还出资为村里修了路。可善意很难让所有人满意,有的村民因路没修到自家门口,对他心生不满,接受采访时说,“他就是修了这一点路,修得太少了。”

朱之文在村里修的路

朱之文在《纪录片编辑室》里透露,村里有好几家到现在都不搭理他,“借了四次,给了十几万,第五次他又借,我说你老是借,也不还,我不借了。只要一次不借了,他马上就不搭理你了,说你这个人不可理喻。”

爆红十几年,借钱的困扰,一直没有远离。几年前一天夜里,朱之文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有人接连把两块石子扔进了院子。朱之文一开门,看见一名年轻男子正往巷子外走。朱之文问对方石子是不是他扔的,对方朝他勾了勾手,低声说:“是,你过来,咱们商量个事。”来意,依旧是借钱。

大门口

10月28日记者采访前一天,还有人上门,想跟他借30万元做生意。“前几天还有个人骑电动车过来跟我借钱,我问他你借钱干吗,他说要娶媳妇。”也有人天不亮就来敲门,他家狗一叫,全村的狗跟着此起彼伏地吠,一整个村子都被吵醒。

在这些人眼里,朱之文已经成了一口许愿池,谁让他有钱呢?

铁门之内,无形的墙

也有真心喜欢他的粉丝。两年前一个雨天,一名年轻人敲开了朱之文的大门,想跟他合个影。朱之文见他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一问才知道,年轻人怕打扰他,一直在雨中等。朱之文给他100块钱让他买件衣服,小伙子坚决不要,最后还是朱之文硬塞给了他。

平时练歌用的话筒放在沙发一角,朱之文说这几天他都没有练习。

这样的粉丝让朱之文心生感动,甚至前些年大批粉丝堵门,有人还用无人机飞到院子上空来拍摄他的生活日常,他都能选择忍耐。“那个时候虽然累,但是累了也很开心,因为大家都喜欢你啊。”

是“黑粉”让他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尤其是这股恶意已经蔓延到他的小孙子。“他那么小,连个话都不会说,你咒骂他干吗呢?换位思考一下,但凡是个有血性的人,谁能受得了?”

朱之文自认为是个不愿意服输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要是找事,我可以走。你不让我站着走,我可以侧着身走,不让我侧着身走,我可以低着头走。”如今,他被“黑粉”逼得抬起了头。“你这样逼我,无缘无故地找我的麻烦,我为什么老是忍呀?再忍下去,就叫软弱无能了。”这一次,他决心弄个水落石出。

朱之文(右二),杨安明(右一)和律师团队

近年来,朱之文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防护墙,包括铁门、铁钉、遍布门口和院内的监控。他还托付两位邻居帮他对接外界。火了十几年,朱之文和家人至今没有注册任何社交账号,网络上所有和他相关的内容,都由这两位邻居打理发布,账号名字也很直白,就叫“大衣哥有个好邻居”,主页还留着联系电话。

最初,他装上铁门、写下木板上的标语、焊上横梁上的铁钉,守的只是这座农家小院的物理边界,挡住闯进院子的人。如今他走进派出所、提交证据、委托律师,所要维护的,已经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私人住宅”——他的名誉、他作为普通公民的人格,以及一个农民歌手不被随意构陷的权利。

虽然最近总是待在家里,但朱之文很忙,电话一个接一个。

农民网红,没有专业运营团队,依靠的只是三五乡邻。这一道无形的围墙,能否抵挡住这一轮汹涌的网络风波?朱之文心里有底气:“我相信法律。”法律,才是那一道更坚实的围墙。

29日,朱之文和律师团队动身前往当地派出所,提交相关证据材料。出发前,一行人在农家小院的墙根下合影,朱之文站在正中,看上去被稳稳地护在中间。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李伟志 高芳 刘文)

责任编辑: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