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笔——坐错车

工作日的早七点，正是上班高峰，地铁站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进进出出全是人。人们相互贴着挤着拥进车厢，我也身在其中。但见侧面坐椅上一位老妇人安静坐着，带着三个大件行李：一个买菜用的小拖车，里面塞满了被褥衣服；两个硕大的旅行包也是鼓鼓囊囊，居然左右各占了一个座位。几十个人围站着，有人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又懒得言语；有两个青年人迈步向前，询问能不能把包挪一下？这是青岛最长的地铁1号线，从黄岛区到城阳区，穿海而过，途径五个区、总程60多公里，需要近两个小时，上班族都希望能坐下来看看手机、歇歇腿脚。

老妇人把旅行包放到地上，两位青年人一边一个坐在老人两边。地铁缓缓启动，老妇人电话声骤然响起，声音尖锐刺耳，瞬时打破了清晨地铁上的宁静。老妇人大声应着电话：“媳妇！我坐错车了！要不然我就早到了，你在医院再等等哈，我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早高峰的城市地铁，特别安静，乘客们像是不愿从睡梦中醒来一样，或盯着手机，或闭目休息。老妇人挂了电话，眼神里透出迷茫和无助，转头问左边的青年人：“小伙子，我要去HC医院西部园区，这趟车能到吧？”“这人老了，真不中用，连个车都坐不对，也不会用手机查查。”“我儿子脑出血，住院了，已经快一年了。”老妇人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但是没有流下来。“俺儿子46岁，天天开车加班，晚上又爱吃肉，觉也睡不好。”车厢里更安静了。

小伙子沉默着推了推眼镜，用手机给老人查询了地铁线路，详细告诉老人到哪一站下车，走几百米就可以到，不需要再换车次了。

老妇人继续絮叨：“谢谢你小伙子，你们年轻人啊，得注意身体。该睡觉就睡觉，别老看手机，别太拼了。命是自己的，工作是一阵的。俺儿要是听我的，也不至于躺在病床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刷不完的短视频、回不完的消息、查不完的各种稀奇古怪，顿觉那手机屏的光有点刺眼。

老妇人继续念道：“我是去医院照顾我儿子的，儿媳妇还要上班，本来七点半就能到医院，这下坐了反向的车，得晚一个多小时了，真是不中用了！”“俺儿躺病床上一年多了，我真是崩溃了，这一年我瘦了三十多斤了。”

老妇人喃喃自语，周围无人应答，却又似乎整个车厢的人都在无声聆听。

“现在年轻人，脑子太累了，上班干活，下班脑子和眼睛也不闲着，盯着手机一刻不停。在地铁上也不歇歇眼、歇歇脑子。”话到此处，有三五个盯着手机屏幕、眼镜里反射光芒的人，悄悄关了手机屏。

转眼间，地铁到了火车北站，老妇人又大喊起来：“怎么还在汽车北站？！我就是在北站上的地铁”。右边的青年人起身准备下车换乘其他线路，他告诉老人：“这个是火车北站，您不用下车，继续坐到医院那一站就行了！”

老妇人的叹息声又起，“人老真不中用了，听不见看不清的。为啥不让我死了，让俺儿子好好的呢？”

火车北站上下的乘客非常多，但新上车的远远多于下车的，早高峰的车厢变得更加拥挤。人们继续低着头，盯着手机，老人再也没言语。这一波刚上车的人继续忙碌着，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而已下车的人们，今天会为车厢里的事情放下手机吗？会劳逸结合、会注重睡眠锻炼、会抽出时间多陪伴家人吗？

每个人身上肩上都压着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担子，有的人为房租，有的人为车贷，有的人为了孩子。在结束繁忙一天的工作后，人们又往往不愿意放下手机，在深夜里以期找回属于自我的休闲。殊不知，这是在与自然规律相抗衡。

我静静地关了手机屏幕，双手抓住地铁杆，踮起脚后跟锻炼了几十下。车厢里依旧安静，但我知道，有些人已经悄悄记住了老妇人的话。愿她的儿子早日康复，也愿我们早出晚归的城市打工人，能放慢节奏——决不能有一天，让最爱我们的人，也在某条地铁线上坐错了车，急得满头是汗。

（庞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