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劦”进乡野田园的书法展，为什么“管”？

如其书风，不拘一格。11月1日，当“劦——五月书会第21回展”把一件件作品摆进泰安市郊梨园人家的树林中、菜园里，这场别开生面的书法展迅即引起了业界同仁的关注。

中国书法网刊文称，“这可能是最具山野气的书法展”。济南一位书法家则言：“我们每个人大都生活在习惯、成见和思维定式里，打破框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我们习惯于花钱租赁昂贵的展馆，没有想过放在自然光下其实更好看，也更本真。”

“劦”得下去，“管”得起来。展览空间的突破，一如书法形式构成的创新，第一时间与大众惯性审美产生碰撞形成互动，为以书法为代表的高雅艺术重新融入大众生活创造可能。

“劦”的艺术宣言

“五月书会”是成立于1998年的新大众文艺团体。因初创成员皆为枣庄人，遂以当地特产石榴的花期“五月”命名。此后28年间，则在“走出去、请进来”的时空变换中，17名成员的生活空间已覆盖北京、深圳、苏州、济南、临沂等地，籍贯则包含江西、安徽等地。唯一不变的是，全体成员以年龄为序，每年轮流执事，举办年度同人展。

今年的执事者是书法家魏全钦。根据他的解释，“劦”是枣庄本地方言中的万能动词，义为“用力不辍、持续使劲”。

“三个力叠加的字形，天然自带一种‘使劲、下力气’的语感，当地人甚至解释为‘三个力，就是往死里使劲’，颇有一种粗粝的豪气。”在他看来，“五月书会”的书风同样堪称“劦”。众人所书，在“碑、帖”融合之中，更多取法于碑，普遍具有一种朴茂而粗犷的生命质感。以“劦”命名展览，也由此得到了枣庄本地同人的一致赞许。

如此而言，当这样一群生活在“劦语”中而致力于“劦书”的人，将最新劦就的书法作品，摆进这处涵盖梨园、民宿和艺术研学基地的田园综合体，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宣言。

在山东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志摩书社成员于剑波看来，这场田园里的书法展，充分体现了“花园式思维”。

此间的“花园式思维”即回归书法本体，尊重每个人的特性、习性和自己的方向，如同花园中每一朵花都按其本性开放，不单纯追求竞争排名，是一种既不同于内卷也不同于躺平的创新状态。

与“花园式思维”相对应的是“赛道思维”，在书法领域表现为参加省、全国展览，从几万件作品中选出几百件，本质是竞争。

“花园式思维不卷也不躺平，是一种幸福的思维，符合艺术规律。”于剑波认为。“大家在研究的时候，是想尽办法用最大的力气去写随意的东西。艺术家让你看到的是轻松，自己在背后做得其实非常不轻松。外界往往只看到表面的随意，看不到深入的探索过程。”

“山野气”是一种稀缺的品格

在树林里，在菜园里，一幅幅作品安静摆放。作品的山野逸趣，与环境的自然野逸，相得益彰。

一如魏全钦言“不是古人劦我，就是我劦古人。不是规矩劦我，就是我劦规矩”，山野气不是刻意造作的野，是肯下笨力、从泥土自然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与粗疏潦草、不加锤炼的笔墨习气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植根于自然野境、脱逸于程式规训，葆有原生生机、疏放自在、朴质无饰的艺术品格。

传统艺术长期存在一种成熟的范式，诸如宫廷审美所偏好的匀整华贵、后世师徒相沿形成的固定套路等，固然自有传承价值，但也容易陷入摹仿的闭环。在观者看来，五月书会同人们的艺术追求，明显区别于甜熟、靡丽、刻意精巧的审美。其作品呈现出一种鲜明的共性，就是不以迎合既定审美为第一目标，始终保留着未经驯化的质感。

山野疏放自由。与朝堂、闹市、书斋相比，“山野”更倾向于一种精神栖息地，不急于取悦观者，不追逐一时的市场偏好，把个体生命感受放在优先位置。

“山东的摩崖刻石，譬如岗山、铁山摩崖，字态开张、沉雄朴茂，没有庙堂碑版那种严谨拘谨，山石的肌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书写融为一体，便是山野气跨越千年的范本。”有五月书会的同人告诉记者，山野之气并非文人凭空想象出来的审美概念，它诞生于自然与人共同创作的历史呈现。而这些摩崖刻石正是他们日常颇为器重的取法素材。

摩崖上的历史书写在时间的风雨中日日生变，山野气始终关联着变动不居的自然。春生秋落、云起风歇，都是无常的、动态的。这种流动感所具有的粗粝而蓬勃的力量，往往能够打破审美倦怠。五月书会成员、书法家老五就坚持认为，作品当中的一些“不完美”——诸如些许生涩、偶然的起伏、即兴的流露，在正统审美里或许属于瑕疵，换一个视角则可能恰恰是最具生命力的表达。艺术生命力的生生不息正在于此。

重构融入大众空间的可能

“这是什么字？”

“lie（劦）！”

展览现场，几个游客看着挂在树上的作品“劦”，禁不住问恰巧走过的厨房大姐，便生出如上对话。

毋庸讳言，当代书法更多是书斋化、小众化的，创作与品鉴多封闭在专业场域，与大众日常审美拉开距离。跳出书斋，走进大众公共休闲空间的书法展，在为大众提供高雅艺术审美机会的同时，也为自己重新融入社会主流公共生活创造了可能。

传统美术馆、专业展厅的展览模式自带仪式感与距离感，观展需要专门的时间成本与审美储备，难以形成常态化、生活化的审美浸润，最终造成专业圈层自赏、公共审美缺位的结构性割裂。

五月书会早期的状态正是这一困境生动的缩影。书会没有行政化管理，也不追逐赛事指标，成员潜心金石书写，自觉避开流行套路，执意追求笔墨心性与古意表达。圈内切磋滋养了他们独特的艺术面貌，但也局限了传播边界：作品格调鲜明、在业内获得认可，却很难触达普通市民，优质的笔墨资源难以转化为面向大众的美育资源。

审美场景的公共化重构，让书法从“专业展品”转变为“日常风景”，为艺术下沉大众生活筑牢场景基础。尤为重要的是，公共空间传播是文化对生活的浸润式渗透。置身于大众公共空间，书法便不再仅仅依靠专业评价体系确认价值，而是在大众的日常观看之中，重建自身的社会价值与生活价值。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走向大众不等于艺术降维，而是价值升维。公共空间带来的审美互动，可以直观触动创作者关照时代语境与公共感受；持续的公共展览亦会慢慢培育出新的受众，拓宽书法艺术的公共土壤。

在枣庄方言里，除了“劦”，还有另一个万能动词——“管”。“劦”代表行动的情绪之迫切，“管”代表承诺之实诚，“立得住，能落地”方为“管”。这场“劦”进乡野田园的书法展，劦得下去、管得起来，由是可观。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