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吕剧——百转千回乡音味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11-02 19:06:34

吕剧发源于黄河三角洲的广饶、博兴一带,是齐鲁大地上土生土长的戏曲瑰宝。它形成于19世纪20年代前后,在山东地方剧种中年纪最轻,也最具有代表性。黄河三角洲地区的人们在多文化共生的人文环境影响下,养成了相互包容、苦中作乐的生活态度,被反映在艺术作品中,也就形成了吕剧典型的平民化视角、轻松活泼的表演风格、淳厚质朴的民间气息、不温不躁的音乐特色,它们之间蕴含着一种长期历史积淀基础上形成的内在关联,潜移默化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吕剧观众。

吕剧的起源与发展

戏曲是一门综合艺术,它包含了文学、表演、音乐、舞蹈、美术、武术、杂技等艺术样式。这些艺术样式被戏曲艺术兼收并蓄以后,兼具了戏曲特性,成为戏曲艺术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每个剧种都会经历一个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的形成发展过程,吕剧也不例外。吕剧发源于山东广饶、博兴一带,这和它的地理位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此地地处黄河三角洲,历史上曾呈现为鲜明的“逃荒文化”“移民文化”特征,对地方戏曲的发展产生了重要作用。一是因为黄河泛滥、战争频繁等原因,灾民们出外逃荒要学唱小曲乞讨食物;二是此地曾一度出现赤地千里的状况,因此历史上有几次大规模移民,外来戏曲、曲艺、小曲在此汇聚。就像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河,吕剧从最初的说唱艺术——山东琴书,不断吸收融合其他艺术形式,丰富表现手段,逐渐发展为吕剧剧种,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山东琴书作为山东省具有代表性的曲艺形式,它和吕剧的关系,非常典型地说明了曲艺与戏曲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山东琴书最初为农民自娱自乐的“庄家耍”(又叫“玩局”),发源于鲁西南的菏泽一带,清代乾隆初年产生,清末达到兴盛。山东琴书为民间小曲联唱体,曲牌多样,书目丰富。其“老六门主曲”为〔上合调〕〔凤阳歌〕〔叠断桥〕〔汉口垛〕〔垛子板〕〔梅花落〕,后来演变为以〔凤阳歌〕〔垛子板〕为主,穿插少量小曲。其主要伴奏乐器为扬琴,可演长篇大书,也可演段儿书,代表性作品有《王定保借当》《三上寿》《梁祝姻缘记》,后来又移植了《杨家将》《包公案》等。

有故事、有音乐的山东琴书在流传过程中向东路梆子、京剧等兄弟剧种学习,加上化装,演变为化装演唱,叫作“化装扬琴”或“琴书”。早期的化装扬琴专业艺人很少,但在黄河三角洲一带农村,几乎村村都有业余“拉地摊”演出。“拉地摊”也叫“盘凳子”,是民间撂地演出的一种形式,即观众呈半圆形围在一起,中间围起的地方作为演员的表演区。化装扬琴曾和五音戏、莱芜梆子等剧种同台演出,在表演、化妆、音乐等方面不断提升,此时初具戏曲雏形。20世纪20年代,“黄家班”“庆和班”“义和班”等化装扬琴班社先后进入济南演出。为适应济南观众的欣赏需求,其念白逐步改为济南官话;音乐也逐渐完成了从曲牌体为主向板腔体为主的过渡,以〔四平〕〔二板〕为基础,又发展出〔二六〕〔流水〕〔垛板〕〔散板〕等板式,〔四平〕也有了快、慢之分;伴奏乐器不断丰富,除坠琴、扬琴、二胡、三弦外,还增加了笙、笛、唢呐等,吕剧音乐的表现力得到加强,形成了板腔体音乐为主兼唱曲牌的音乐形式,吕剧剧种趋于成熟。20世纪30年代,这些吕剧班社经常到烟台、青岛、苏北及东北地区演出,活动版图不断扩大,不仅遍布山东全省,在省外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之后新疆、黑龙江、吉林、辽宁、江苏等省都成立了专业吕剧团。

吕剧诞生之初,各种名称既不统一也不固定。在广饶,人们因为早期老艺人时殿元演出《王小赶脚》时使用了纸糊的驴形道具而称之为“驴戏”;在临邑、济阳一带,人们因其独特的魅力而将其称之为“迷戏”;在胶东,人们习惯称之为“蹦蹦戏”;在济南,人们因为最早来此演出的剧目《吕洞宾打药》(又名《吕洞宾戏牡丹》)而称之为“吕戏”;还有的根据琴师演奏坠琴的捋弦动作而称之为“捋戏”;等等。直到1952年“吕剧”才始有其名,1953年山东省戏曲改革小组为其正式定名。同年,以演出吕剧为主的“山东省实验歌剧团”更名为“山东省吕剧团”,随后“鲁声琴剧团”也更名为“济南市吕剧团”。

吕剧如同一棵幼苗,在齐鲁文化的滋养下,悄然萌芽,茁壮成长。它原本只是民间一种自娱自乐的说唱形式,成为剧种后,从剧目、表演、音乐等各方面都得到了全新的发展,拥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逐渐从田间地头走向舞台中央,完成了从说唱艺术向戏曲艺术、从小剧种向大剧种的蜕变。时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伊始,百业待举,万象更新,吕剧凭借其与生俱来的表现现实生活题材的突出优势,迅速在艺术舞台上崭露头角。众多优秀作品竞相登场,尤其《李二嫂改嫁》被改编成电影后更是广为流传,使得吕剧这一新兴剧种势如破竹,风靡大江南北。吕剧蕴含着深厚丰富的齐鲁文化精髓,已然成为山东最具代表性和标识度的地方剧种。

吕剧的艺术特色

(一)家长里短的故事

吕剧剧目非常丰富,有从山东琴书曲目继承来的,也有从其他剧种移植来的,更多的还是剧种形成后新创作的。早期的吕剧剧本有单出戏和连台本戏两种,单出戏如《小姑贤》《王定保借当》《小借年》等,是吕剧的基本戏;连台本戏如《金鞭记》《金镯玉环记》《五女兴唐》等,后来随着生活节奏的变化、娱乐方式的增多,连台本戏逐渐消失于舞台。这些剧目有历史传奇也有民间故事,有古装戏也有现代戏,它们大多以表现普通百姓的家长里短为主,有浓厚的生活气息,运用生动的群众语言,表现不同的人物性格,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这也成为吕剧剧目的一个普遍性特点。

《李二嫂改嫁》剧照

以观众耳熟能详的吕剧经典剧目“两嫁”“三借”为例。“两嫁”即《姊妹易嫁》与《李二嫂改嫁》,这两部作品堪称吕剧皇冠上的明珠,皆为吕剧经典且都聚焦于女性爱情与婚姻,因而被誉为“吕剧两嫁”或“吕剧双璧”;“三借”则通常指《借年》《借亲》《借当》这三部深受观众喜爱、常演常新的佳作。它们借助诙谐幽默的艺术手法,生动地勾勒出日常生活的画卷和琐碎的家长里短,以鲜活灵动的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人间百态与人情冷暖。在这些作品中,真善美被热情歌颂,假恶丑遭到无情鞭挞,同时向观众传递着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与不懈追求,使观众在沉浸于观剧体验之时,也能引发对人生真谛的深刻反思。

吕剧描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讲述老百姓的身边故事,贴近人情世故,直抵观众内心。吕剧的语言生动鲜活,源自市井街头,充满民间趣味。《姊妹易嫁》中,姐姐素花得知毛纪未中状元时,用“猫咬尿泡空欢喜”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父亲毛有旺面对大女儿的嫌贫爱富,既无奈又为小女儿打抱不平,说道“你妹妹好好跟你说话,你还呲答人家”……这些充满地域特色的鲜活语言,不仅生动刻画了人物性格,还有效调动了现场气氛,让观众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会心一笑,充分展现了吕剧与人民生活的紧密联系和独特魅力。

(二)生动形象的表演

吕剧的表演,生动传神,蕴含着典型的戏曲美学特征。尽管吕剧同样有生、旦、净、丑等角色分工,但其行当划分并不像京剧那般严谨,艺人们形象地称之为“有角色,没行当”。著名吕剧表演艺术家郎咸芬在《李二嫂改嫁》中饰演的李二嫂,归于青衣行当;在《苦菜花》中饰演的母亲,则属于老旦行当。著名吕剧表演艺术家李岱江在《借年》中饰演的王汉喜,是小生行当;在《借亲》中饰演的马大宝,为老丑行当;在《墙头记》中饰演的张木匠,则是老生行当。这种跨行当表演的广泛实践,与吕剧独特的演唱及表演风格紧密相关。

吕剧的演唱方法与京剧不同,其男女腔均以真声为主,只在个别高音处真假声结合。比如旦角,不论是青衣还是老旦,均以真声演唱,偶尔运用假声翻高,这种基本相同的发声方法,为演员跨行表演提供了条件。从表演程式来看,和京剧、昆曲等严格的“去生活化”的程式规范不同,吕剧演员在舞台上运用的生活动作较多,成套的表演程式较少,这与吕剧形成时间较晚有关。即便20世纪40年代以来,吕剧不断向其他兄弟剧种学习,角色行当体制也日趋完善,但是以“三小戏”为主体的演出特点和生活化的演出风格依然非常明显,这样的表演也让吕剧更加贴近生活。

《姊妹易嫁》剧照

吕剧采用北方语系中的济南官话,其发音咬字与普通话颇为相近,音节清晰明了,归韵自然流畅,因而更易被观众理解和接受。吕剧的念白风趣幽默,蕴含着浓郁的乡土韵味;演员在虚实相生的舞台上表现得收放自如,表情细腻入微,动作行云流水,将剧中人物的性格与情感刻画得淋漓尽致,彰显出吕剧艺术的生动质朴之美。在《姊妹易嫁》中,一方空旷的舞台借助演员的精湛表演被巧妙地划分为上下两层:左侧为楼下,右侧为楼上,楼梯则设于舞台最前端。演员在楼梯上提襟迈步,上上下下,虚实结合。尽管布景无形,但凭借演员的虚拟表演,观众仿若身临其境,演出效果令人叹为观止。在这些优秀的吕剧作品中,舞台演出犹如演员与观众的双人舞,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悲欢离合,皆能在舞台上下互动的瞬间找到情感共鸣。

(三)朴实无华的唱腔

吕剧形成较晚,在音乐唱腔方面有更多的机会广采博取,因此既有北方的粗犷豪放,又有南方的细腻温婉。吕剧的曲调简单朴实,旋律丰富多变,适合表现各种故事情节和人物情感,而且特别易于传唱,这也使吕剧在众多戏曲艺术中独树一帜,流传甚广,迅速成长为山东戏曲的代表性剧种。

吕剧在山东的影响力和普及度,不仅表现在它拥有数量众多的专业剧团和民营剧团,更表现在人们对它的喜爱已经深入骨髓。民间流行的吕剧谚语可作证明,“听见扬琴打,雨止天晴雪不下”“去听蹦蹦戏,冻死也愿意”“听见旺相唱,饼子贴在门框上”(旺相是早期吕剧名艺人薛福田的艺名)。吕剧易学易唱,因此人们不仅听戏,还要唱戏。广饶、博兴一带素有“吕剧窝子”之称,几乎村村有剧团,业余吕剧演出极为普遍。田间地头,夏夜乘凉,人们自娱自乐,随时随地都能唱上几句,广饶甚至有“一家人就能唱一台吕剧”的说法,一家老小齐上阵,吹拉弹唱各司其职。吕剧深厚的群众基础和独特的家庭文化传统,由此可见一斑。

作为山东的家乡戏,吕剧唱腔在展现人物情感方面具有独特而卓越的表现力。很多脍炙人口、广为流传的经典唱段,成为山东人的共同记忆。如《墙头记》中的“老来难”,《李二嫂改嫁》中的“关房门”,《姊妹易嫁》中的“想当初含羞带怒离张家”“见多少王孙公子骑骏马”等,这些经典唱段,在优美的旋律中表达真挚的情感,让观众沉浸其中,感受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同时也在观众情感展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们始终传唱在民间,成为人们抹之不去的记忆和百听不厌的理由。每次观看,观众都能从中寻找到自己或者他人的影子,触摸到与这些作品相关的时代记忆。

吕剧的传承与创新

肥沃的文化土壤为吕剧的蓬勃发展提供了充足的养分,也孕育了其与时俱进的创新精神。自20世纪五六十年代起至21世纪初,吕剧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在创作题材与作曲技法方面不断进行探索和创新。除广为人知的“两嫁”“三借”以及《逼婚记》《苦菜花》等优秀剧目外,吕剧在古装戏创作领域亦有新尝试,排演了《穆桂英》《蔡文姬》《文成公主》《武则天》《桃花扇》等剧目;在现代戏创作方面亦成果斐然,排演了《朝阳沟》《丹河曲》《沂河两岸》《亲事》《母与子》《李二嫂后传》等剧目。在历史剧创作中,吕剧积极开拓创作题材;在现代戏创作中,则积累了运用传统戏曲表演程式反映现代生活的宝贵经验,对当下现实题材创作仍具有参考价值。在音乐创新方面,吕剧在保持剧种风格的基础上,积极借鉴现代作曲技法,如《李二嫂改嫁》中对民歌唱法的吸收运用,以及对女腔的改革与创新,均有效丰富了吕剧音乐的表现力。

《逼婚记》剧照

吕剧不断释放其影响力,一批又一批杰出的吕剧代表人物层出不穷,使吕剧艺术得以薪火相传。郎咸芬、李岱江、林建华这三位被誉为“吕剧三杰”的艺术家,为观众留下了众多经典剧目,深受观众喜爱。他们在表演技巧、吐字发声、唱腔归韵等方面进行了不懈的探索与创新,为吕剧艺术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他们的弟子及再传弟子们,继续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吕剧沃土上辛勤耕耘,秉持着传承与创新的精神,不断丰富吕剧艺术的表现形式。

《烈烈渤海红》剧照

近年来,吕剧在剧目创作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回家》《补天》《大河开凌》《一号村台》《板桥县令》《烈烈渤海红》等一批吕剧大戏获得了不错的社会反响。从题材来看,这些作品除少量历史戏外,大多以现代戏为主,继承了吕剧一贯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与时代紧密呼应。同时,小剧场吕剧及其他新型演出形式的出现,为吕剧艺术探索了新的表现路径。从2022年的小剧场吕剧《一念》《归·源》,到2023年的《红尘·诀》,再到2024年的《红莲渡》等,这些作品焕发出的新活力,与当下文旅融合的时代背景相契合,在先锋性探索、沉浸式体验方面为观众带来了不同于传统舞台的独特观感。

结语

当然,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吕剧和当下众多戏曲剧种一样,在发展过程中也面临着诸多挑战和困难。如何吸引年轻观众、如何在保持传统特色的同时实现现代化转型、如何跳出有高原无高峰的创作瓶颈,都是吕剧需要思考的问题。即便如此,吕剧的未来依然充满希望,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高度重视吕剧发展,戏曲名家工作室、戏曲红梅大赛吕剧专场、吕剧票友大赛等持续举办多年,目前已形成品牌效应,尤其是每两年举办一届的吕剧票友大赛,已成功举办六届,多年来培养了大批戏迷票友,这在山东其他剧种中是绝无仅有的。各级各类展演平台的演出活动不断激发吕剧创作活力,在推广普及吕剧艺术、提升演出质量方面持续赋能,具有强有力的助推作用。

总之,吕剧作为山东戏曲的杰出代表,不仅拥有山东省内数量最多的剧团和从业者,还凭借其深厚而稳定的观众基础,持续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同时,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吕剧人才不断涌现,他们以饱满的热情和卓越的才华,为吕剧舞台注入新的活力与光彩。在新时代的背景下,吕剧必将持续绽放其璀璨光芒,续写其辉煌篇章。

责任编辑: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