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副刊|蓝翎先生教我编副刊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03 17:04:31
文|许志杰
1988年元旦,齐鲁晚报创刊,不久我从出版社调过来做副刊编辑。从编书转为编报,听起来都是编辑,没有离开本行,只不过一个编书、另一个是编报纸。从这个角度讲,编辑的基本概念、功能没有改变,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自认为在出版社编书的工作中积累了一些经验,只要转变一下思路就可完全适应。还自认为之前给很多报纸写过不少稿子,类别比较繁杂,既有理论文章,也有副刊的杂文随笔,该是能够完成工作的。
接触到实际工作,感觉比想象的要难。从出版社到报社,不仅是调了一个单位、换了一间办公室和一张桌子,更是一次职业转向,同为编辑,内在的涵义差别还是挺大的。
差别首先源自读者群体的差异,看报纸的人群里有不少读书人,读书人以读书为主,兼而看报。其他看报纸的人,或许平时只看报,他们是报纸的忠实读者,看书的时间相对少些。很显然,报纸与书籍的读者既有重合也有区分,大而化之,他们是两个各有所取的读者群。
面对不一样的读者对象,作者的选择和稿件的采用亦当分门别类。完成一本书需要多年的知识积累,像我读书时的山东大学历史系主任王仲荦先生,抗战期间,除了教学、做研究,还通读了《资治通鉴》,且不是读了一遍,而是三遍。给我们上课的张知寒先生说,当年王先生颠沛流离,身边就带了一部《资治通鉴》,三遍读下来,博闻强记的王先生就把宋代以前的历史脉络梳理得一清二楚,下笔如有神,写下了《魏晋南北朝史》等彪炳史册的著作。
到出版社后,带我的老师张士宝给我下任务:你得有把王仲荦先生的书稿约来的本事,才算好编辑。那会儿主要是跑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机构,可惜到底也没约来王先生的书,没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好编辑。
到齐鲁晚报,领导又发话:你要约来名家的文章。此处的名家,不再是像王仲荦先生那样术业有专攻的学术大咖,而是在媒体影响力大、见报率高、读者皆知的“公众人物”,既有以随笔杂文见长的杂文家,又有诗人,以及当时盛行的小小说和散文诗的作者,以及文史掌故名家。
我在副刊部的分工以杂文随笔为主,约稿便也朝着这个方向使劲。初来乍到,对报界两眼一抹黑,就到图书室翻阅别家报纸,看他们经常用的是谁的稿子,再看这些作者的稿子内容,分析是否适合本报,把他们的名字记在本上,画一张“秘密联络图”,按图索骥,启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打探这些名家的通讯地址或电话号码。
有一次去马瑞芳和牛运清老师家取稿,说起这事,马老师说:你找大师兄蓝翎啊!他是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中国报纸副刊的头面人物,他的作者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家?
当然是好,于我而言,攀之不及。有了马瑞芳老师的强力加持,荣幸之至,我勇敢地“攀”上了蓝翎先生。虽不及马老师与蓝翎先生那样是山大中文系的亲师兄妹,我这个历史系的后生也有“文史不分家”的基因文脉,因而与蓝翎先生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马老师给了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不敢打电话,不知怎么去说。拟了一封信,又改,废了再写,打着约稿的旗号,隐喻着讨教的心思。读了几遍,终于有了点感觉,把信投进了邮筒。那种忐忑一直惊扰着自己,每天取信件,先看有没有来自人民日报的信封。
某日,我出差回来,办公桌上终于看到一封来自人民日报的信件,急忙打开,果然是蓝翎先生的大作和一份简短的信:
许志杰同志:
遵嘱寄上小稿一则,如要删改希望给我看看样子,如不能用请将原稿退还,因未留底稿。
办副刊不易,无本事办不好,有本事的不屑办,你我皆半瓶醋,奋力而为吧!
此祝编安
蓝翎 一月廿二日

如获至宝,信看了好几遍,又快马加鞭编好蓝翎先生的稿子。
蓝翎先生大作,与其说是编,倒不如说就走一个上版的程序,编辑签名,送部主任和分管副总编辑签字。这样走一圈,再由部主任配发其他稿子,交给值班编辑画版,送印刷厂排版、校对、印刷。蓝翎先生的稿子只字未动,因而也就没有他在信中所说的“如要删改希望给我看看样子”和“如不能用请将原稿退还,因未留底稿”的事去做。
稿子的题目是《琴台遗韵》,写的是他老家单县著名古迹琴台的故事,见报后读者反响强烈,收到不少来信,我把这个盛况写信报告给蓝翎先生,没见着先生有什么反应。想想也是,蓝翎先生读山东大学中文系的时候,就与同学李希凡以新解《红楼梦》的文章轰动文坛,被誉为红学界的“两个小人物”,见过不知多少风雨和彩虹,云卷云舒,泰然处之。
后来我去人民日报拜访蓝翎先生,当面聆听教诲,他带着我在报社大院见了舒展、吴昊、钱宁等人。现场办公,给邵燕祥先生打电话,介绍我去拜访,记得先生这样跟邵燕祥介绍:“我老家齐鲁晚报编辑小许到府上拜访,请给予接待啊!”
北京之行收获满满,蓝翎先生为我“网罗”了全国各地的一大批名家和有潜力的年轻作者。齐鲁晚报作为一张地方性报纸,青未了副刊却洋溢着和谐共鸣的“南腔北调”,蓝翎先生为家乡的贡献永记我心。
横排竖版、毛笔书写的行楷,秀丽干净,利利索索,信虽短,内涵丰富,可称得上一幅精美的书法作品,我把这封信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作为办报做副刊的榜样和鞭策。三十多年过去,我在报社的大部分时光都与副刊有关系,从具体编辑到主管,又到今天成为副刊的作者,算得上资深副刊人了,回过头来再看蓝翎先生那封珍贵的信函,多少滋味涌上心头。
2005年2月8日,农历甲申年的最后一天,蓝翎先生在北京去世,享年74岁。得知消息,我照搬他给齐鲁晚报文章的题目,写了一篇题为《琴台遗韵——蓝翎先生二三事》的短文,回忆蓝翎先生教我编副刊的往事。文中有这样一句话:“像他一生的写照,倔强而务实,毫无虚度。他不愿为了一天的生命而勉强度过年关。”
蓝翎先生深刻体味到了“办副刊不易”,却从来都是“奋力而为”。知道“办副刊不易”,便一日不敢懈怠,要“奋力而为”,就一定日日新,苟日新。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自己效力多年的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自创刊至今从未停歇追求卓越与“奋力而为”的脚步,弦歌不辍写着时代的新篇章。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