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一颗果子不卖也挣钱？工业巨头信发如何炒热“农业菜”

编者按： “十五五”时期是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窗口期，产业竞争已不再局限于单个环节，而日益体现为产业链、创新链、供应链、价值链的综合竞争。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处理好工农关系、城乡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现代化的成败。”过去讲“工业反哺农业”，多理解为资源让渡或利润转移。信发的实践提示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当工业的余热、二氧化碳和过程管理能力进入农业，农业获得的不只是要素补给，而是成本和可控性的结构性改变；农业反过来为工业提供了不可简化的验证场景，使工业技术从“标准化输出”走向“适应性创造”。

山东是工业大省和农业大省，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与广阔的农业场景之间，存在巨大的能力对接空间。信发探索的价值，不在于一家企业同时拥有工农业两端，而是让人看到工业积累可以成为农业现代化的支撑能力，农业场景也可以成为工业升级的需求来源。这正是探索新型工农关系和城乡关系、拓展现代化产业体系空间的一个值得深读的样本。

深秋，寒意渐浓。走进信发现代农业产业园的大棚，却仿佛换了一个季节。

“这几十棵刚在5℃的环境里待了1200个小时，‘睡了一冬天’，这两天刚醒。”走在前头的信发集团农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潘兴旺，指着一排樱桃树介绍。隔壁棚里，有的樱桃树刚开花，有的刚结果，有的已是盛果期。

这里是聊城市茌平区乐平铺镇小刘村，200个大棚次第排开。

同一时间，不同大棚里却是不同季节。四季，在这儿可以定制。

这些大棚有个令人羡慕的特殊之处：哪怕一颗果子不卖，也在“挣钱”。

日本、墨西哥、俄罗斯……全球同行慕名而来，专程学习这套独树一帜的循环农业模式。

一家工业巨头跨界种地，有什么不同？不卖果子也能创造收益，信发的跨界探索，背后藏着怎样的产业发展逻辑？

循环农业的利润卡在哪

“农业不挣钱，做得越大，亏得越多。”这句感慨，虽有些夸张，却也道出了农业经营面临的现实难题：投入大、周期长、利润薄。

也因此，循环农业被寄予厚望。

山东，滨州中裕食品探索“小麦全产业链”模式，从育种、种植、初加工，延伸到生态养殖、食品加工，再利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发展沼气利用、有机肥还田等，努力实现小麦生产、加工与资源循环利用的衔接。

省外，牧原股份的“田—猪—田”模式，将养殖粪污处理后用于周边农田，玉米收获后进入饲料厂，用于生猪养殖。

类似的探索在全国范围内并不鲜见。这些做法降低了部分成本，有助于减少污染和资源浪费。但农业的利润空间，依然有限。

问题在哪儿？

这些循环有一个共同特征：循环主要发生在农业系统内部，围绕种养衔接、废弃物利用等环节展开。

但对以温室大棚为代表的设施农业来说，温度、光照等生产条件需要人为调控，能源投入相应增加，农业内部循环不足以解决这部分成本问题。

2025年，一项对全球可控环境农业能源消耗的研究显示，这类设施能够提高生产环境的可控性，但能源消耗、资本投入和运营成本是其商业化发展必须考虑的因素。

在我国北方，冬季温室还要多算一笔加温账。沈阳农业大学一项关于北方冬季温室黄瓜的研究显示，在特定研究条件下，加温成本可能占到温室运营费用的40%—60%。

山东农业大学园艺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彭福田与企业交流中，也关注到设施农业投入与经营效益之间的矛盾。他发现，现代化玻璃温室的运维中，仅能耗一项，就让不少企业难以承受。设施农业能否走得远，关键不只在“种得出来”，还在于种得起、卖得好、可持续。

表面上看，这些研究和实践讨论的是设施农业的能源成本；进一步看，它们也提示我们，循环农业要进一步拓展降本增效的空间，就不能只在农业生产内部打转，还需要把循环的范围拓展到工业等更广阔的领域，让工业生产中可利用的资源，以及长期积累的技术和管理经验，更好地服务农业发展。

信发的探索，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打通工农业循环的“任督二脉”

把循环的范围从农业内部拓展到工业领域，首先要找到两个产业之间可以衔接的资源和环节。

对于不少农业企业来说，生产所需的热、电、二氧化碳等要素需要从外部采购，企业自身也缺少工业生产体系的支撑，难以直接实现两个产业之间的资源对接。

信发不同。

信发1972年建厂，以热电和电解铝起家，是全国有色金属行业的头部企业，积累起了较为完整的工业生产体系。

别人最紧缺的热源，信发恰恰自己有。

热电厂工作过程中，会产生大量高温冷却水。一条4.18公里长的管道，把这些68℃的冷却水，送进了信发现代农业产业园的大棚。

这套系统每小时输送180吉焦的热量，相当于每小时少烧6.2吨煤。大棚冬季的供暖需求，由此解决。

夏季制冷同样依赖能源。信发自有发电厂，加上园区屋顶铺设的光伏板，为制冷提供了低成本电力。

接下来，企业又把目光投向了工业生产中的二氧化碳。

植物光合作用需要二氧化碳作为原料。在适宜的光照、温度等条件下，合理补充二氧化碳，可以改善作物的光合条件。通过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技术，信发将工业烟气中的二氧化碳提纯后输送进大棚，作为作物生长所需的“气肥”，年消纳量1.71万吨。

“棚里二氧化碳浓度提高了，光合作用效果得到改善，樱桃的产量和品质都有所提升。”外聘樱桃专家刘丽萍说，“这是单纯做农业无法比拟的，因此信发的樱桃利润更高，竞争力更强。”

就这样，工业板块原本用不上的“废料”，成了农业生产的投入。

但这些还不足以回答：一颗果子不卖，钱从哪来？

潘兴旺此前在电解铝厂担任厂长，对工业生产环节的成本结构十分熟悉。他说：“传统模式下，工业和农业是两个独立系统，工业的废弃物需要处理，农业的要素需要外购，但‘你排你的，我买我的’。”

以工业生产中产生的冷却水为例。过去，冷却水需要进冷却塔散热后才能循环利用，风机、水泵等设备也要消耗大量电能。如今，一部分冷却水直接送进农业大棚用于供暖。仅这一项，每天就能省1.5万度电。

对工业端来说，部分余热得到利用，冷却系统的运行负担降低，省了一笔；对农业端来说，原本需要外购的热、电、气肥、建材，如今由企业自己的工业板块提供，又省了一笔。两边一算，就有了共同优化的空间。

这也是信发循环农业的一笔重要账：农业板块的第一收益，不是卖果子赚的，是处理工业“废物”挣的。

当热、电、肥等成本得到控制，信发就敢干一件别的企业不敢想的事：让草莓在盛夏结果，让樱桃在冬季成熟。

“五月、六月，樱桃满大街都是，卖不上价。”刘丽萍说，“把上市时间调整到市场上几乎没有竞品的时候，价格自然就不一样了。

中秋节前后，鸽子蛋大小的樱桃，市场价是400多元一斤。这样一算，一个棚产值超过100万元。农业生产的利润空间自然就出来了。

工业经验“跨界”，从一只熊蜂开始

如果只是把工业的余热送给农业用，还只是资源层面的借用。信发实践更深一层的启示，在于如何把工业生产中的系统思维和管理经验，转化为适合农业生产的办法。

这一切的前提，是理解和尊重农业自身规律。这一点，信发是从一只熊蜂的教训中认识到的。

信发的草莓大棚采用熊蜂授粉。一开始出了怪事：有的花开完不结果，有的即便结果了，果子也长得歪歪扭扭。大家逐一排查植株、水肥、基质，甚至专门选配了利于草莓生长的红光补光灯，始终找不到症结。

历时一个半月，谜底才逐渐揭开：照明条件影响了熊蜂的活动。熊蜂对不同波段光线的感知与人类不同，在熊蜂的感知里，红光等同于黑夜，红光之下熊蜂停止访花。

灯改了。过一阵，新问题来了。

每天早上，工作人员进棚，总能在地面发现死亡的熊蜂。棚里没有污染源，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工作人员请来山东省农科院植物保护研究所的专家，连续排查了3个月。终于找到了原因：关灯太急。骤然关灯，熊蜂找不到回巢的路，落在地上；夜里棚温一低，那些来不及返回蜂箱的熊蜂便难以存活。

熊蜂照出了一条边界：大棚不是工厂。

工业生产中，原料和产品相对标准化，企业可以通过调整工艺、提高效率来增加产出。而农业生产面对的是活的生命体，动植物自有生长节律，不能简单套用流水线的逻辑。一个环节的优化，如果忽略了系统中的其他因素，未必能带来整体效益的提升。

理解了农业自身规律，工业经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熟悉信发的人，几乎都听过“一粒石子吃六遍”的故事：小石子先煅烧产生石灰，石灰生成电石，电石产生聚氯乙烯，聚氯乙烯工序产生的废料电石泥可以替代石灰生产氧化铝，同时替代石灰用于电厂脱硫，脱硫产生的脱硫石膏生产石膏粉，石膏粉再制成石膏板。经过资源梯级利用，一粒石子被反复“吃”了六遍。

几十年来，信发在工业生产中形成了资源梯级利用的循环思维。进入农业领域之后，这套循环思维依旧在发挥作用。

一层循环是工业向农业输出余热、二氧化碳；另一层循环则发生在农业内部。鲈鱼养殖产生的部分代谢物经过处理后，可用于农业生产；养殖尾水经过净化后，可用于灌溉；鱼鳞、鱼内脏等加工副产物经过适当处理，可用于生产有机肥或其他农业投入品；樱桃修剪下来的枝条、草莓老叶等植物残余物，也可以经过处理作为有机肥还田……

不同物料的用途和处理方式不同，但背后的思路是一致的：从整个园区出发，寻找不同生产环节之间的资源利用空间。

工业生产的另一项优势，是把复杂流程拆解为具体指标，通过持续监测和调整，让生产过程更加稳定。

信发将这套方法也用于农业生产。从光照到育苗，他们把种植过程拆解成一个个具体参数，反复测试调优。

“我们可以通过补光灯、保温设施等手段，调节棚内的温度、光照，让草莓分区域、分批次成熟。”信发农业草莓车间技术员刘哲说，“客户需要什么时间上市，可以提前告知，我们再根据目标时间倒推花期、果期和转色期。”

如今在信发，一亩地能产多少草莓？

“传统种植一亩地约产4000斤，信发4层的草莓大棚亩产能达到2.7万斤，产量是传统种植的6倍有余。采摘期一年到头，几乎不停。”潘兴旺说。全国草莓下市的夏天，信发的草莓能出货，自然价格翻倍。

一颗草莓，把工业经验跨界农业的优势展现了出来。

工业优势，在重新定义农业

在信发现代农业产业园里，工业与农业的联系，已经从余热、二氧化碳等资源利用，延伸到技术、装备、生产管理。工业积累的技术和经验，正在为农业发展提供新的支撑。

由此引出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工业优势如何转化为农业优势？

信发有它的特殊性——同时拥有工业和农业两套系统，可以在企业内部统筹资源、设备和生产环节，减少跨行业合作的成本。但工农业协同，并不一定要由同一家企业来完成。

荷兰的探索提供了另一个思路。

荷兰OCAP（工业二氧化碳回收利用和管道供应项目）将工业来源的二氧化碳经过处理后，通过管道输送给温室种植企业。2005年，OCAP正式向种植者供应二氧化碳，最初的供应来源是炼油厂。后来，生物乙醇工厂的二氧化碳也接入供应网络。工业企业不必自己经营温室，种植企业也不必建设二氧化碳生产设施，双方通过专业分工实现资源利用。

信发依靠企业内部协同，荷兰OCAP通过跨企业合作实现资源共享，两种方式说明，工业与农业建立联系不必拘泥于一种模式，关键是找到稳定的供需关系，建立有效的产业链接。

这一思路在国内落地，还需要考虑农业经营组织的实际情况。我国农业经营主体类型多样，散户经营仍占相当比重，不同主体在经营规模、技术条件和服务能力上存在差异。农民合作社、各类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等，可以通过技术推广、生产托管和专业化服务，把工业企业的技术和产品送到农业生产一线。

山东在这方面拥有独特的产业基础。

作为工业大省，山东在装备制造、化工、材料、电力等领域积累了较为雄厚的产业基础，也形成了工程建设、技术研发、质量控制和生产管理等方面的能力。与此同时，山东农业产业门类丰富，设施种植、畜禽养殖、水产养殖等领域，对装备、材料、技术和专业化服务有着广泛需求。

比如，农业设施建设需要节能装备材料，生产管理需要自动化设备和数字技术，农产品从田间走向市场还离不开加工、仓储保鲜和冷链物流。这些都是工业体系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

工农业的产业协同也不是单向的。农业生产环境复杂、作物品种多样，对装备的适用性、可靠性和经济性都有自己的要求。农业需求也能推动工业企业改进产品、创新技术，开发更适合农业生产的产品和服务。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工业企业都适合发展农业。彭福田认为，信发的工农互补、工农互促路子，对类似工业企业和拥有相似产业链条的企业有借鉴价值；对条件不同的企业，可以通过专业化服务、园区合作、技术推广和市场化交易，让工业技术与农业需求有效对接。

产业协同的意义，最终落在人的生活中。

张学平今年56岁，2022年来到信发农业大棚工作，如今担任樱桃板块小班班长，带领11名队员管理约50个大棚。他现在月收入6000元至7000元，“比外出打工强不少”。

采访期间，信发集团董事局主席张学信正在招待迪拜来的客户，他们慕名而来买草莓和鲈鱼。谈起工业与农业，张学信说：“我们的工业为什么挣钱？靠搞循环经济，所以我搞农业也要搞循环经济。”

这是一家企业的经营之道，也折射出更多地方可以进一步探索的方向：让工业优势不仅体现在工业产值上，更体现在对农业发展的支撑上；让农业不只是工业资源的应用场景，也能为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打开新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