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人的“移山填海”，最后一笔是还海

在山东半岛的最东端，威海的海岸线从来不是一条静止的线。

它是一道被反复改写、涂抹、校正的痕迹。几代人用铁锹、麻包、树苗和推土机，先向大海要地，再向大海道歉，最后把最好的一段岸线还给了潮汐。所谓“移山填海”，在威海不是一句修辞，而是一部跨越半个多世纪至今仍在书写的海岸奋斗史。

向大海要地：那些“肩挑人抬”的岁月

老威海人记忆里的东海滩，曾是一片让人“望滩兴叹”的荒滩：涨潮时汪洋一片，落潮时蟹子满地，刮风时硝烟漫天，下雨时泥泞无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公社党委决定改造东海滩，誓师大会就开在海滩上，全体党员面朝大海举起右拳，喊出的是“要向大海要粮要钱”。

图片来源：威海发布

没有机械，就靠肩挑人抬小车搬。千米大坝硬生生横亘在了桀骜不驯的大海面前，苇田从坝内长了出来，绿浪一浪高过一浪，坝外撒网、坝内收割，渔家号子和割苇的歌声混在一起，成了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海岸音轨。

另一场“移山”：在荒滩上种出绿色长城

威海人改造海岸的另一条战线，不在海里，在岸上。

荣成成山卫一带，清代至民国，流沙湮没粮田数千亩，风沙能翻过六米高的老城墙，“沙埋九庄十八疃”不是传说，是几代人的噩梦。1955年起，成山卫开启治沙攻坚，在荒滩上反复试种——此前三十多年，刺槐、柳树、桑树轮番试过，几乎都难以存活。人们最终找到了适配这片流沙海岸的黑松。先刨沙，再翻土，最后栽树，长8.5公里、宽1至2公里的防护林带终于把黄沙挡在了海滩之外。

图片来源：齐鲁晚报

北海林场的创业同样艰难。海风高盐雾、潮汐顶托地下水、沙质土壤存不住水，最初栽树的成活率连百分之二三十都不到。后来人们摸索出一个“笨办法”：把树苗根往黄泥浆里一蘸，裹满了再往沙坑里栽，成活率一下蹿到了八九成。党员包片，沙化最重的地块党员先认领，挑水扛苗的苦活党员先上手。82岁的老支书曲保进回忆起来只有一句朴素的话：“党员就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咱们先冲上去干，群众自然就跟上了。”

从成山林场到北海林场，从纹石滩到朝阳港，威海的海岸线上一点一点长出了一条绵延的黑松林带。那是几代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移”走了风沙，“填”出了绿洲。

码头上的接力：从肩扛手抬到现代港口

海岸的变迁，终究是人的变迁。

1958年，孙文祖听说威海港招工人，第一个跑到报名点。那时的码头没有岸吊，一个麻包重达一百五十斤，全凭肩扛手抬。他住在离港二十多公里的草庙子，大部分时间睡集体宿舍的“大通铺”，休假骑车回家要蹬两个小时。正是这些首批港口人，用血肉之躯代替了后来的机械设备，把威海港从元代沿袭下来的古老锚地，一寸一寸扛进了现代港口的样子。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虽然没有留下多少照片，但威海港的每一座码头、每一道防波堤，都是他们的签名。

从“要”到“还”：一场迟来的海岸觉醒

奋斗的故事如果停在这里，只是一部单向度的征服史。威海海岸史最深刻的一页，翻在于它学会了往回退。

威海湾曾因超负荷养殖而几乎沦为“静水之湾”。巅峰时筏式养殖面积达三万三千余亩，残饵、废弃物层层淤积，水质持续恶化，“从刘公岛上俯瞰，壮观得像个巨型海上垃圾场”。九龙湾的沙滩逐年流失，防护堤被海浪打得破败不堪，长峰河入海口的水有时是臭的，没人愿意来钓鱼。

然后，威海开始“还”。威海湾清理养殖筏架四万多亩、网箱近两万个；九龙湾新建引堤、补沙复滩三十万平方米，水质和沙滩生态逐步恢复。好运角朝阳港拆除养殖围堰、退养还海，潟湖面积增加170公顷，纳潮量提升33.5%，盐沼重新长出来，鸟类数量比修复前增长了21%；逍遥湖也从被养殖塘侵占的潟湖，变回白鹭、苍鹭、海鸥聚集的湿地。

自2012年以来，威海累计实施海洋生态修复项目53个，修复受损岸线超过120公里、滨海湿地超过1200公顷。当年“向大海要粮”的东海滩，今天已经是楼房成片、公路成网、大桥跨湾的新城；当年风沙埋城的荒滩，今天是一条被《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大陆最美海岸的生态岸线。

“移山填海”的最后一笔，是还给自然

威海还有一场“移山”，发生在陆地上，却关乎海岸的命运。华夏集团用二十年时间，填平44个矿坑，搬运土方7125万立方米，种下1227万棵树，把一片采石废墟变成了植被覆盖率97%的生态城。人们把它叫作新时代的“愚公移山”。但它的终点不是“征服”，而是修复——让被挖走的山重新长回来，让泥沙不再顺流而下淤塞海湾。

龙湖修复前后

隧道修复前后

从“向海要地”到“退养还海”，从“移山填海”到“移山还绿”，威海的几代人用了七十多年，完成了一次关于海岸的认知翻转。奋斗的对象变了：从前是海，后来是自己。

今天的威海海岸，黑松林还在向北倾斜——风依然大，树依然在顶风生长。但树下的人已经知道，最好的海岸线，不是把它全部变成码头、盐田和养殖池，而是“把最好岸线还给自然，把最美海景留给市民”。

这就是威海的移山填海。前半程是勇气，后半程是克制。而贯穿始终的，是同一件事：几代人，守一片海，从不退场。

来源：大众网综合生态环境部、齐鲁晚报、中工网、威海发布等

编辑：丁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