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刻瓷代表性传承人马宪荣：刻刀五十载 诚心琢风华

一把刻锤，一枚钢刀，一方素瓷。11月3日，菏泽市牡丹区吴店镇鹁鸽堂行政村，曹州刻瓷艺术馆内不时传来清脆敲击声。今年72岁的马宪荣俯在案前，目光落在瓷面之上，手腕微动，细锤轻敲，细碎纹路慢慢聚拢，一朵牡丹渐渐成型。瓷本无言，刀落有声，五十多年时光，就在这一敲一刻之间缓缓流过。

曹州刻瓷是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马宪荣是这项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外人看见她笔下瓷上雍容牡丹、悠远山水，看见一件件成品被送往各地，却少有人知晓，在她心里，比技法更重的，是一个“诚”字。这份信念，早在童年时代便已经种下。

马宪荣生长在刻瓷世家，父亲马崇伦是带她走入这门手艺的引路人。她跟着父亲握刀学刻，认字、习艺同步进行。父亲教她刻下的第一个汉字，便是“诚”。没有繁复的说教，只简单交代，手艺好坏尚在其次，做人首要便是诚实。那年她只有九岁，刻刀划过瓷面留下刻痕，一句叮嘱落在心上，生根发芽，往后数十年，成为她行事的标尺。

1976年，马宪荣从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分配到成武县工艺美术厂。车间里日复一日的打磨，让她得以沉下心吃透传统刻瓷的门道。早年曹州刻瓷多以单线单色为主，表现空间有限。马宪荣一边练习基本功，一边琢磨变化。她重新打磨改制刻刀，调整锤击力度与角度，吸纳国画的章法、篆刻的金石意趣，也参考西方绘画当中光影层次，慢慢摸索出彩色刻瓷的新路。点线交织，块面相融，色彩顺着刀痕铺展开，瓷上景物由此生出立体感。原本朴素的刻瓷，跳出旧有的表现框架，生出新的面貌。

手艺站稳脚跟之后，马宪荣回到菏泽，开办属于自己的刻瓷工作室。随着作品慢慢出圈，慕名而来的买家越来越多，订单常常排得很满。活多赶工，难免遇到棘手时刻。曾经有客户催取货品，身边有人提议，可以拿出徒弟的精品，落款之后当成她的作品交付。马宪荣当场回绝。在她看来，每一件刻瓷都带着手艺人的心思，不能借他人之作，换取眼前收益。宁可连夜伏案赶刻，也不肯用弄虚作假的方式应付买家。

这份对诚信的坚持，藏在一桩桩细碎往事之中。一次江苏徐州的展会，一位客商相中刻瓷作品《富贵图•一百件鹿头尊》，付款之后带走器物。等到人群散去，马宪荣重新检视剩余展品，才发现这件卖出的瓷尊，花叶位置在转运途中磕碰，留下一处不易察觉的损伤。客商觉得瑕疵细微，并不介意，执意带走。回到菏泽之后，这件事始终压在马宪荣心头。她不愿让对方带着一件存有缺憾的藏品，便重新起手，烧制雕刻体量更大的《富贵图•一百五十件鹿头尊》，寄送到徐州。这件新作，算作她给客户的补偿。客商被这份坦荡打动，往后多年，不断向身边友人推介她的刻瓷。

还有一桩旧事，常常被熟悉她的人提起。一年春节前夕，济南一位企业家专程到访，挑走八件刻瓷作品。马宪荣当时不在工坊，清点货品时，她才发现，一件带有暗裂、预留作废的《国色天香》花瓶，被一并取走。裂纹藏在暗处，不经细看很难察觉，一旦后续开裂，买家就要承受损失。马宪荣第一时间拨通电话，如实说明器物隐患，郑重致歉，主动提出更换其他完好作品。一番沟通，客户被她的恳切打动，也记住这位守得住底线的刻瓷艺人。

民间素来流传说法，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轻易不肯外传。马宪荣却没有守住这份“私藏”。她打定主意，只要愿意学习刻瓷，都可以来工坊听课，不收一分学费。不少周边村民、返乡青年走进艺术馆，拿起刻刀，接触这项古老技艺。

2022年，山东启动高素质农民“师傅带徒”创新试点。获评山东省高素质农民大师的马宪荣，顺势开出曹州刻瓷专项培训班。课堂不局限在书桌之上，她拿起刻刀现场示范，一点点纠正学员握锤、运刀的习惯，讲解构图、分色当中容易忽略的细节。多年下来，先后有一万余人次走进她的课堂。手艺走出狭小的工作室，落到乡野之间，成为带动群众学习技艺、拓宽增收路径的载体，文化传承和乡村发展，在此处找到交汇点。

刻瓷本身是一件耗神耗力的事。素瓷质地坚硬，每一道纹路，都依靠反复敲击形成。长时间低头，手腕、腰背容易劳损。年过七旬，马宪荣依旧保持习惯，只要条件允许，就坐在案前创作。她不排斥新想法，愿意尝试新题材，却始终不肯放低对作品品质的要求。刀痕深浅、色彩过渡，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斟酌。

在马宪荣口中，传承是一份不能推却的责任，创新是长久的追求。“厚德至诚、精工至善”，是她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各类荣誉接踵而至的时候，她并不看作终点，只当成继续往前走的动力。如今除了创作刻瓷，她还时常走出工坊，参与非遗公益宣讲，把曹州刻瓷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把踏实守信的做人道理一并传递出去。

菏泽这片土地，滋养出曹州刻瓷，也养育出马宪荣这样的手艺人。五十余年刻刀起落，瓷面之上牡丹常开，瓷面之外，本心不变。她用刻刀留住传统工艺的气韵，更以日复一日的选择守住诚信。古老非遗，就在匠心与诚心的交织之中，持续焕发生机，在乡土大地上静静流淌，传递温润长久的力量。

（大众新闻记者 赵念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