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岔，无限可能——《不曾发生的历史》分享会在青举行

10月31日（周六）下午，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李锋携《不曾发生的历史：当代美国或然历史小说研究》做客良友书坊·塔楼1901，为读者们带来一堂“或然历史”文学课，与嘉宾们畅谈那条“未选择的路”。

李锋先从概念上划界：“或然历史指从未真实发生、不能声称具有历史真实性，但在逻辑上具有可能性、或许会在某个节点实现的历史。它有三个必备条件：有明确的历史分叉点，且发生在作者写作之前；分叉点之后的历史明确偏离已知轨迹；要对偏离的后果进行审视和思考。三者缺一，就不是或然历史。”

他把这种思维追溯到史学：李维假设亚历山大大帝若西进而非东征，罗马将会怎样。主流史学一度对其不屑，坚持“只看结果、不问如果”。但李锋指出，这种思维其实无法摆脱，只要说某个人对某个事件很重要，就已经在说“假如没有他，事情会不一样”。日常生活中，一道选择题、一次相遇、一个偶然，都可能成为个人史的分叉点。或然历史假想与历史必然性，就这样在日常里互相抬杠。

李锋详细讲解了或然历史与时间穿越的关系：多数作品两者兼有，但穿越不一定造成历史转轨，或然历史也不一定需要穿越。真正值得讨论的，是这类小说内在的逻辑悖论（如以祖父悖论为代表的一致性悖论、以鞋带悖论为代表的因果循环等），平行宇宙与静态理论是常见的解释方案。《不曾发生的历史》既做了整体研究，也做了十三部小说的文本分析，兼具学术性和可读性，对读者是相当友好的。

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李萌羽从学术史切入。她谈到，李锋从2014年发表《论或然历史小说中的历史观念与叙事特征》起，在《外国文学研究》《文艺理论研究》等刊物持续深耕，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今年这部三十五万字的专著，是国内或然历史小说研究系统化、学理化的建构，称他为开创者、拓荒者当之无愧。

李萌羽梳理了书中提炼的创作母题，并引用了安妮·卡森《夜》的观点：历史的本义就是提问。或然历史小说不是沉溺幻想，而是借助非常的历史回看当下，教我们以文学对话的眼光看待看似给定的历史叙事。

“李锋书中提出或然历史小说用历史小说（的）形式揭示历史主义规律本身，使编史行为直接成为撰史内容，把历史前景化和主体化，这个论断把或然历史从猎奇虚构提升到哲学反思的高度。书中运用巴赫金对话理论审视既定历史与假想分叉历史的互文，用布莱希特间离效果激发理性历史观，又借后结构主义史学为偏离正轨的其他历史版本争取合法地位。正是这种多理论融汇，让著作既有细密阐释，又有历史哲学的纵深。”

青岛大学外语学院教授王薇表示 ，《不曾发生的历史》是或然历史小说研究的第一本学术专著，理论梳理、文本细读、文史哲贯通都凝结其中，在2017年立项之前，李锋已做了多年研究，这本书的诞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她重读《地下铁道》，注意到怀特黑德把“地下铁道”这个隐喻具象为真铁路，又把历史时间线索解绑：女奴逃向北方是19世纪50年代的事，但小说里出现了20世纪30年代才有的绝育实验。历史被扭曲，时间被调整，故事在极大的历史自由度中被重新书写。

王薇分享了自己的“911小说”研究，谈及李锋的启发，并以马特·拉夫的《海市蜃楼》为例，讲述了小说中战争主体的镜像反转。她认为，或然历史小说应当作现实主义小说看：作家选择哪个分叉点下笔，对应的是当下的某种焦虑；它用“过去完成时”影响“现在”。最后她引用金雯教授的评价：“或然历史小说是对缺乏想象的就事论事主义和历史必然主义的优雅挑衅。”并强调：“或然历史不是用改变过去来制造爽点，而是改变我们看待当下的方式。”

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生导师段亚男由网络上“如果能穿越，你想回到哪一年”的帖子抛出了问题：改变个人选择与改变历史事件，分别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她认为，前者更像个人反事实叙事或时间穿越，与严格或然历史有区别，但“假如回到过去历史会大变”的设想，与或然历史是相通的。她从自己的专业出发，提到了德语世界的或然历史文学，并指出，德语或然历史更多地与反思战争、反思神学正义相关，设定也不是简单的谁输谁赢，而是对社会结构、制度暴力的深层反思。其中还包括科技人员的困境：自认中立的技术研究者，被极权运用时就成了帮凶。

她特别感念这本书提供的“研究范式”：从概念梳理、发展脉络、成果归纳，到八类母题、十三部文本细读，让后来者知道可以贴合哪种类型、哪种文类范式。她引用李锋2014年《复旦学报》论文到今年专著出版的十余年积累，表示：“在讲究速度与效率的时代，李锋十年磨一剑，是国内或然历史小说研究的集大成者，也为非英语国别文学研究者提供了具体路径。”

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博士生夏艺瑄和李郑心岚共同朗诵了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的名作《未选择的路》，相关诗句呼应了本次分享会的主题，也让现场观众对或然历史有了更为直观的感受。

世界文学与文艺理论专业委员会理事长、中国海洋大学教授生安锋专门发来视频致辞。他称这本书是国内首部系统研究或然历史小说的学术专著，以历史研究为经、文本分析为纬，分五部分展开：概念界定与分类、研究现状与方法、当代美国或然历史小说七十余年嬗变、八类创作母题、十三部作品细读。

生安锋给出了五点评价：一是理论探索与文本分析结合，前一百一十多页理论、后一百七十页文本分析，成熟的分析框架可为外国文学界借鉴；二是国内首次对或然历史小说写作做如此细致分析，提出历史分叉点为核心要件、偏离后的或然时间轴与真实原时间轴形成互文，并自创植入变量型、转轨接续型等分类标准，具有创新性和系统性；三是三十五万字内容充实，作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成果十分厚重；四是具有填补空白的创新性，2014年论文是国内最早的专门论述，专著建立了一套适用于中国学界本土操作的文类分析框架，提出以叙事时间起点与历史分叉点先后为基准的三分法；五是以历史分叉点为贯穿全书的分析抓手，每部作品都交代分叉点背景、偏离方向、互文关系与意识形态，避免“理论归理论、作品归作品”两张皮。他也指出后续可推进的两个方向：比较文学视野下或然历史在中国及世界文类史中的位置，以及政治哲学、历史哲学层面对这一文类的学理辨析。

作家刘涛表示，或然历史小说就是站在历史分叉点上，选择走不同的路，可以说是对作家想象力的极限挑战。他举了莫言《红高粱》的例子：“不管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还是新历史小说，都需要一定的生活经验或历史基础，听说也好，亲历也罢，这段历史是确实发生了的；但或然历史没有现实基础，比如《高堡奇人》这种，需要极大的想象力和虚构能力，还要理性地给出合理故事，这是很难的。另外，从小说的很多细节里，可以看出作家本人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好恶倾向。此类小说的兴盛，也跟文学土壤有关，表达不受限制，才能自由放飞想象。”

作家刘宜庆从自己的阅读经验谈起：“一本新书不仅能给你新的体验，还会让你产生更多的联想，并跟你已经积累的阅读经验发生关系。”他围绕这本书谈了三点感想：第一，历史书写固然重要，但我们也需要或然历史，二者互为镜像、互相成长。第二，小说是平行世界、平行宇宙，正如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每一个分岔都存在无限可能。第三，历史具有偶然性，这个偶然性是从大量的细节中来的。“综上所述，或然历史小说是思维方式与想象力的双重极限。”

小径分岔，无限可能。那条没走的路，未必更好，也未必更坏，但它始终在那里，诱人回望，也逼人看清：我们脚下的这一条路，又是如何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