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少入窟到暮年坚守,“敦煌女儿”的一生之约

博览 |  2026-11-04 16:51:28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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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的女儿,12岁随父亲奔赴大漠,在敦煌洞窟中完成艺术启蒙。20岁留学归国后,在林徽因身边接受教导,让沉睡千年的敦煌纹样焕发生机: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国礼、新中国“十大建筑”装饰、香港回归礼《永远盛开的紫荆花》,一件件代表国家形象的设计在她笔下诞生。退休之后,她带着“花开敦煌展”走向世界。从年少入窟到暮年坚守,常沙娜以漫长光阴践行:一生一敦煌。

常沙娜的自述《一生一敦煌》横跨了百年岁月,串联起敦煌情缘、时代变迁与家庭悲欢。这份私人记忆,揭开两代“敦煌人”少为人知的守护细节,记录新中国工艺美术发展之路上的点滴往事,以及讲述一位女性如何在时代洪流中传承热爱与使命。

常沙娜与敦煌的缘分,始于父亲常书鸿的抉择。1935年,常书鸿在巴黎的旧书摊上偶然发现伯希和编写的《敦煌石窟图录》,被敦煌艺术深深震撼,决心回国寻访。40年代,终于携全家奔赴戈壁,筹建敦煌艺术研究所,就此为女儿常沙娜系上与敦煌的一生之缘。

常沙娜在《一生一敦煌》中,以亲历者视角讲述父辈在敦煌的艰苦岁月:为抵御风沙侵蚀石窟,人力筑起八百米围墙;甬道里的沙土堆积如山,清理工作异常艰巨;绘画材料短缺,便就地取材,用当地泥土自制颜料。身处荒无人烟之地,研究所的人不敢生病,因为即便只是一场普通发烧,都可能丢命。修路、搭桥、种树,解决柴米油盐、衣食住行,除了研究与临摹工作,他们在经费极度短缺的境况下,必须扛下全部生存难题。

“那里黄沙漫天,生活苦不堪言,工作更是困难得令人难以想象。但是亲眼看见了那么多神秘绚丽的壁画、彩塑,亲身感受到了一千多年古代艺术的神奇魅力,爸爸完全陶醉了……敦煌这个艺术宝库太伟大了,保护敦煌石窟、研究敦煌艺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哪怕真是‘无期徒刑’,他也下定决心要坚持到底。”常沙娜在书中写道。

12岁的常沙娜,脚蹬“蜈蚣梯”,随大人进出一个个洞窟,学着临摹壁画。千佛洞便是她的学堂,父亲和一众研究所同仁,都是她的老师。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根扎在了敦煌。即便后来留学美国,身处西方课堂,她的笔下依旧满是菩萨、飞天、莲花、祥云。

“沙娜,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父亲的嘱托,常沙娜记了一辈子。

如果说少女时代与敦煌结缘,是命运带来的际遇,那么此后数十年的坚守,则是源自内心热爱的主动选择。

新中国成立后,受在美进步学子感召,常沙娜毅然回国。

归国后的第一件事,是协助父亲筹办敦煌文物展。周恩来总理关心文化事业,冒雨前来观展,看到常沙娜临摹的壁画,对常书鸿说:“你的女儿继承了你的事业,敦煌艺术可有传人了!”得知常沙娜刚从美国回来,周总理亲切鼓励她:“国家正需要你们这样有学问有才能的年轻人,回来建设新中国很光荣啊!要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工作。”周总理的话,深深鼓舞着年轻的常沙娜。

在这次展览上,梁思成、林徽因赏识她扎实的基本功,破格推荐她到清华大学营建系任助教。正是这次机缘,改写了常沙娜的艺术道路。

在林徽因的引导下,她不再局限于临摹,而是系统挖掘敦煌纹样、色彩等传统装饰语言,让传统艺术服务于新中国的文化事业。从被郭沫若赞为 “新中国第一份国礼” 的景泰蓝“和平鸽大圆盘”,到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天顶花灯、民族文化宫大门装饰,直至香港回归国礼《永远盛开的紫荆花》雕塑,敦煌美学经由她的创作落地。

常沙娜一边沉淀早年在敦煌打下的艺术根基,一边持续研习现代设计理论,并将所学倾囊传授。即便1983年开始出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工作再忙,始终没有离开教学一线。她坚持的以“临摹、写生、设计”为核心的教学方法,正是承自父亲常书鸿对她的教育,在她看来,这是通往中国风格设计必经的三个重要阶段。

“父亲守护敦煌,是为了让它不消失;我这一生所做的,是把洞窟里的线条与色彩一点点读懂、整理出来,让它不仅被仰望,也能被使用;而到了下一代,我希望他们能把敦煌带向更广阔的当下,带进城市的公共空间,带进现代科技的叙事,也带进年轻人中。”

她以活化与传承敦煌美学为使命,在创作和教学上不断探索。从前,是父亲、林徽因等前辈领她上路;后来,她逐渐走出了自己的路。

回望一生,光环和荣誉之外,常沙娜亦饱尝离别、遗憾与伤痛。

童年时告别优渥的巴黎生活,随家人在战火中颠沛逃难;母亲骤然出走,14岁的她被迫长大,肩负照顾幼弟的责任,只能在家务和劳作之余挤出时间画画;求学美国期间,有文化隔阂,曾遭遇偏见;熬过动荡十年,步入中年,日子趋于安稳,丈夫却猝然离世。

时代浪潮裹挟之下,个人的命运常常身不由己。中断的学业、动荡年代遗失的书信与手稿、未能及时探望病重的导师林徽因、因工作疏于体察丈夫的病情……她在书中,道尽一生起落与亏欠。

纵使命运不定,她的内心始终心怀光亮,从容向前,只因心中有必须坚守的东西:手里的画笔、待整理的纹样、要传递出去的艺术。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是在无常人生中,不轻易丢掉内心那份热爱与责任。

晚年癌症袭来,接受4次化疗,13次放疗,病情好转后,她立刻着手筹备“花开敦煌”艺术展。“严寒的冬天过去,温暖的春天来了;头发脱落了,又生出新的一头白发,比原来的更浓密。我历来生命力顽强,一年之后已经和原来一样,又开始忙这忙那了。这就是人生。”

敦煌壁画里,既有庄严宏伟,也容纳人间悲欢。常沙娜的一生亦是如此,她以一生奔赴艺术理想,也接纳普通人都经历着的悲欢离合。

她说:“如今回望此生,能说、该说、值得说的,其实就只有这一件事:一生一敦煌。”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