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野有蓼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04 17:28:07

文|萧萧

有些植物自带离情别绪。

它立在秋日的水边,紫茎细叶,身形单薄。风一吹,经不起撩拨的串串紫花乱颤,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凋零一般。它的花朵并不起眼,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穗状花序——花序顶生,呈小米粒状,花色为紫、白或淡红,小小的米粒们挤在一起凝成一串,压弯了腰身,像是人间沉甸甸的情感。

它就是被古人常常用来表达离别之情的水生植物——蓼。在古代,蓼花一开,离别的氛围就拉开了。“淅淅蓼花风,怪道晓来凄恻”,客船一开,千山万水,就此别过,秋水盈盈,蓼花寂寂。风起时,花穗形似游动的龙,点点滴滴离情随着那枝蓼花上下翻飞,怎一个愁字了得!

“蓼”字有古意,它有好几种读音,常见的读音有二:一读liǎo,一读lù。读liǎo时,指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读lù时,形容植物高大,《诗经·小雅·蓼莪》中有句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这里的“蓼蓼”,形容的是莪蒿长得高大茂盛的样子。

蓼的别名,叫辣柳菜、辣蓼。在古代,蓼还可作为厨房调味品。西汉史游编纂的《急就篇》里就有“葵韭葱薤蓼苏姜”的记载。在这七种调味菜中,蓼是以辛辣著称的。《礼记·内则》记载:“濡豚,包苦实蓼;濡鸡,醢酱实蓼;濡鱼,卵酱实蓼;濡鳖,醢酱实蓼。”古人无论是烹煮猪肉、鸡肉还是鱼、鳖,都要借蓼的香辛为其增鲜提味,也因此点明了其调味之本质。

除了调味,蓼也可以作为主菜出场。古人有吃五辛春盘之风俗,以此发散五脏之气。蓼便是春盘里常备的菜之一。春天的蓼,嫩芽初绽,被称作“蓼茸”。苏轼在《浣溪沙》写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蓼芽,辛辣开胃而提神。细雨斜风,天气微寒,泡上一杯浮着雪沫乳花似的清茶,品尝着山间嫩绿的蓼芽蒿笋的春盘素菜,有自足的美意在心头浮动。东坡先生感慨:人间真正有滋味的是这清淡的欢愉。

无独有偶,南宋陆游《立春前七日闻有预作春盘邀客者戏作》中亦有“蓼芽蔬甲簇青红,盘箸纷纷笑语中”之句,说的是红绿相间的蓼芽簇拥于盘中,杯盘交错间,整个宴席欢声笑语不断。这一味蓼芽,不奢华,却是春日最动人的舌尖风物。它既与蒿、笋等菜蔬相映衬,也与文人墨客、岁时节气的生活息息相关。

《太平广记》记载南朝齐名士周颙隐居钟山,长斋蔬食。卫将军王俭问周颙:卿在山中,何所啗食?答曰:赤米白盐,绿葵紫蓼。在这里,“紫蓼”与葵、盐、米并列,是清贫而自足生活中的日常菜蔬。此后,“绿葵紫蓼”成为中国隐士生活的象征,也是他们推崇的山家清味。

秋日萧索,一枝红蓼临水而生,虽有些许孤意,却可以瞬间点燃眼眸。宋徽宗所绘《红蓼白鹅图》,水岸石畔,蓼花旁逸斜出,姿态疏朗,一只黄嘴白鹅蹲伏于浅渚上,回首理翎,目光迷离有倦意。红蓼白鹅,秋风野水,观之动静相宜,呼应了陆游《蓼花》里的“数枝红蓼醉清秋”之诗意。秋水共长天一色,红蓼当是画中动人的一笔。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