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生命的转角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04 17:29:16
文|赵陶

出门几日,归家时已是下午。放下行李,习惯性地走进厨房,想烧一壶水。眼光不经意间掠过水槽,心里忽然一动——那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盖子,不知怎的,被顶开了一条缝,歪歪斜斜地斜在一旁。我好奇地掀开盖子,怔住了,几粒西瓜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泥土,没有阳光,甚至没有一段被善待的开始,它们就那样躺在水槽冰冷的金属底面上,却一个个顶开自己的外壳,探出细细长长的嫩芽来。那芽是鹅黄的,带着一点点嫩绿,弯着腰,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孩子,怯怯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挺直了身子。它们朝着光的方向,哪怕那光只是从厨房小窗漏进来的微弱的一束。
欣喜伴着赞叹,使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刚刚满心的空落,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个月,公公走了。那些日子,家里人来人往,我跟着忙前忙后,倒不觉得什么。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人群散去,家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种空才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进胸腔,漫进眼眶,漫进每一个黄昏。
原来一个人不在了,连周围空气的重量都会变轻。我常常不自觉地往那把旧藤椅上看一眼,藤椅空着;那把磨了毛边的芭蕉扇静静地放在旁边,阳光落在上面,像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再无人穿的外衣。
公公失明很多年了。起初只是看东西模糊,后来视野越来越窄,像一扇窗被慢慢合上,最终连最后一道缝隙也关闭了。可他从没有哀叹、抱怨。失明的他从没让自己闲下来,摸索着刷碗,摸索着择菜,摸索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棱是棱、角是角。他学会了辨认方向,到最后熟练到可以风雨无阻地接送我的孩子上下学。
有时我远远看见他站在路口,背微微驼着,双手轻轻垂下来,耳朵却竖着,在一群孩子的叫嚷声中仔细地辨认哪一个是他的孙女。那身影在人群里那么安静,却又那么显眼,像一粒落了土的种子,不声不响,却自有它的方向。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空了的床,忽然觉得世界真安静,安静得让人不知所措。
我从未细细想过,一个人走了,究竟留下了什么,是那些用旧的物件,是某个习惯性动作被另一个人不自觉地继承,是偶尔说出一句话,说完才恍然,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了,可它的壳裂开了,它的芽探出来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或许生命就是这样,看似最脆弱的地方,藏着最不屈的倔强。几粒随手遗落的种子,在无人照拂的角落,也要冲壳破土、昂首生长。它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泥土接纳它们的根须,有没有雨露润泽它们的枝叶,可它们还是发芽了,就那么执拗地、不管不顾地顶开了坚硬的壳。就像那个看不见光的人,在无边的黑暗里,硬是摸索出一条又一条路,替我们省下了无数个本可以让他停下来的借口。
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反面,而恰恰是生命得以延续的门槛。
那些离开的人,他们用过的碗筷还在,他们栽下的树还在长,他们不经意间留在我身上的某些东西,正在我浑然不觉的日子里,悄悄抽出新芽。我说不清那是他们,还是新的我。在这生命的转角,走的和留下的都很沉重,而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在归家后的水槽里看到新发的种芽,我竟一时说不清,这究竟是一场离别,还是一场交接。
在这漫长一生中,我们最学不会的就是告别。我们哭,我们笑,我们挽留,我们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那张再也不会出现的面容。但这几粒种子让我明白,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律,来有时,去有时,而生的意志总在最不经意的地方接续生长。
忽然就想把这些嫩芽移到花盆里,想看新的生命怎样倔强地抬头。我找来一只陶土花盆,盛了松软的土,把嫩芽小心翼翼地埋进去,浇了水,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纱窗洒下来,照在那小小的叶片上,泛着一层柔柔的毛茸茸的光。一位亲人走的日子,它们来了,便有了别样的寄托和纪念意义。
风从窗外进来,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被轻轻递过来,又轻轻递过去。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