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乌衣巷里的临沂身影，“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传奇

文|孙晓明

公元318年，建康(今南京)皇宫，晋元帝司马睿登基大典上，百官肃立，钟鼓齐鸣。皇帝当众起身，拉着身旁大臣的手，请他同坐御床。这一幕，在中国两千多年帝制史上绝无仅有。这位被皇帝如此看重的大臣，就是来自琅琊郡临沂县(今山东临沂)的王导。王导何以受此尊崇？故事要从那场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乱局说起。

琅琊名门

从沂蒙走出的东晋名相

西晋时，琅琊王氏已是响当当的世家大族。王导的祖父王览是“二十四孝”之一王祥的同父异母兄弟，父亲王裁官至镇军司马，但王导并非躺在前人树荫下乘凉的纨绔子弟。史载他“少有风鉴，识量清远”，看人看事眼光毒辣，格局远大。王导14岁那年，陈留高士张公见而奇之，对王导的从兄王敦说：“此儿容貌志气，将相之器也！”

王导出仕时，正赶上“八王之乱”，司马氏八王互相攻杀，前后持续十六年，中原动荡。许多世家子弟像押宝一样投靠各路王爷，一朝押错，满门覆灭，王导却心里早有想法。他相中的“潜力股”，是自己的发小、同乡——琅琊王司马睿。

司马睿虽是皇族，但论血缘、论实力，在王爷中皆排不上号，别人视作“冷门股”，王导却看得透彻：皇权在战乱中日益衰微，门阀士族势力如日中天，此时需要的不是强势的主子，而是能合作的伙伴。司马睿性格温和，比较好合作。《晋书·王导传》载，亲见八王之乱的血腥场面后，王导敏锐察觉政治风向已变，数次劝说司马睿避开旋涡，速回琅琊封地积蓄力量。后来，留在中原的诸王几乎全军覆没，而司马睿因王导之劝，保住了根基。

王导头脑清醒，言辞间也从不退让。当时各大门阀为争家族地位，明争暗斗不断。一次，诸葛恢与他争论王、诸葛二姓孰先。王导说：“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诸葛恢反唇相讥：“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王导当即回击，转头又拿蔡谟开涮：“我与安期、千里共游洛水边，何处闻有蔡充儿？”暗讽蔡家后起之秀不够格。这些看似口舌之争，背后折射的正是门阀士族间争夺社会地位的残酷生态。而王导就在这唇枪舌剑间，不动声色地布着自己的棋局。

南渡献策

赴江南开辟新局

永嘉元年(307)，中原战火愈燃愈烈。王导力劝司马睿渡江，赴江南开辟新局。这一走，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司马睿在永嘉元年(307)七月被任命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得以南镇建邺(今江苏南京)。初抵江东，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盆盆“冷水”。三国分裂数十年，南北隔阂根深蒂固，江东本地士绅对北方来客颇多抵触。司马睿到建邺一个多月，竟无一位本地头面人物登门，他忧心忡忡地叹道：“寄人国土，心常怀惭。”

王导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找到堂兄、握有兵权的王敦，合力策划了一场精心安排的“亮相”。三月上巳节，百姓皆出门踏青，人山人海，王导让司马睿乘坐肩舆出行，仪仗齐整，自己与王敦等北方名流骑马紧随，排场十足。江南士绅纪瞻、顾荣见这阵势，大为惊异，相继拜于道旁。局面就此打开。

首战告捷，王导趁势向司马睿献计：“古之王者，莫不宾礼故老，存问风俗，虚己倾心，以招俊义……顾荣、贺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司马睿当即命王导亲自登门延请。王导诚意拳拳，甚至主动“作吴语”，用当地方言与人交谈，顾荣、贺循二人终于应命出山。从此“吴会风靡，百姓归心”，江南士族纷纷来投。

为拉近与本地人的距离，王导不惜“自降身段”。盛夏酷暑，他当众将腹部贴在冰凉的弹棋棋盘上消暑，用吴语连声说：“何乃渹（好凉快）！”北人笑其失态，他全不介意。他想与江东大族陆氏联姻，亲自登门为子求亲，太尉陆玩一口回绝，话说得又硬又酸：“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小土堆上长不出松柏，香草、臭草岂能同器？意思是门第不配，高攀不起。王导碰了一鼻子灰，却仍对陆家客客气气。这份肚量，终于让江东士族慢慢放下了戒心。

新亭对泣

一句怒喝定乾坤

西晋覆灭，北方沦陷。一批南渡的北方名士，每逢天气晴好，便相邀至新亭(今南京附近)，席地而坐，饮酒赏景，众人不禁相对垂泪。座中周顗(字伯仁)长叹一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闻者无不掩面。

就在一片呜咽声中，丞相王导愀然变色，厉声喝道：“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这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满座皆惊，泪收了，酒住了，人人振作——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新亭会”。在众人颓丧之际，丞相王导一语，撑起东晋的脊梁。

建兴四年(316)，长安陷落，西晋亡。次年，司马睿在王导及南北大族的拥戴下，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即晋王位。318年，晋愍帝死讯至，司马睿正式称帝，是为晋元帝。东晋的建立，表面是皇统延续，实则开启了“门阀政治”——国家权力不再由皇帝独掌，而是由皇室与几家大族共同执掌。

于是，晋元帝登基那天，便出现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幕：晋元帝起身，拉着王导的手，请他同登御床。王导固辞，说：“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既是谦辞，也是实情。从那一刻起，“王与马，共天下”这句当时有名的民谚不再是虚言，而是东晋政治的本来面目。

然而，“共天下”并非权力平分，国家实权实则握于王导之手，晋元帝不过虚君而已。元帝宠郑后，欲废太子司马绍，改立幼子司马昱。朝议哗然，皆以为废长立幼于理不合，王导、周顗等大臣极力争辩。元帝打起了马虎眼，先召二人入宫，又暗中命人挡驾，欲将他们晾在东厢，自己好悄悄下诏。周顗懵懵懂懂，王导却一把推开传诏官，径直走到御座前，朗声问道：“不审陛下何以见臣？”元帝被他的气势镇住，嗫嚅半晌，默默从怀中掏出黄纸诏书，当众撕碎。太子从此保住。周顗又愧又叹：“我常自以为胜于茂弘，今日方知远不及也！”

晋元帝司马睿早年洒脱不羁，嗜酒无度，“过江犹好酒”，王导以为此举有损帝仪，每每涕泣劝谏。元帝感其诚，与他痛饮一场，此后竟坚决戒了酒。能让一个积习数十年的酒徒就此搁杯，王导的分量，可见一斑。

魏晋名士

文化修养深厚

王导是典型的魏晋名士，文化修养深厚。当时士人圈流行“清谈”，高谈《老子》《庄子》《周易》中的哲学玄理，王导是东晋清谈界公认的“顶级大咖”。《世说新语》载，他渡江之后，常谈的只有“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三个题目。嵇康的《声无哀乐论》认为音乐本身无哀乐，哀乐是人闻乐后自生的情感；《养生论》主张形神共养，养神重于养形；“言尽意”则讨论语言能否完全表达思想。这些题目玄奥艰深，王导却能讲得深入浅出，“宛转关生，无所不入”，把理论活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曾亲自组织一场清谈大会，请来清谈家殷浩辩论玄学，当世名流几乎悉数到场，桓温、王濛、王述、谢尚……王导起身，解下帐带上的麈尾，对殷浩说：“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二人从入夜辩至三更，你来我往，酣畅淋漓，满座诸贤竟无一人插得上嘴。

书法方面，琅琊王氏本为世家，王羲之是王导的堂侄，王献之是其堂侄孙，王导本人亦足以载入史册。当年他渡江逃难，行李尽抛，唯独把书法鼻祖钟繇的楷书经典《宣示表》真迹缝于衣袖，随身携带——惜命不如惜帖。其传世《省示帖》《改朔帖》墨迹，被书界视为今草发展中的佳作。

围棋也是王导的心头好，公务之余常与最疼爱的长子王悦对弈。一次他举棋欲落，儿子却按指不让。王导笑曰：“讵得尔？相与似有瓜葛。”意思是“怎么能这样呢，咱俩好歹还有点亲戚关系吧”，展现出其居家时的温馨一面。他喜欢向高手讨教，一次请年轻棋手江虨对弈，江虨棋艺比他高，王导为面子欲下“平子棋”，江虨不允，旁客打圆场，王导不但不恼，反而颔首叹道：“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输了棋局，赢了胸怀。

稳局之术

“愦愦”换来数十年安定

王导晚年，遇到了强劲对手——国舅庾亮。庾亮出身颍川庾氏，其妹庾文君嫁给了晋明帝司马绍。明帝早逝，幼帝司马衍登基，庾文君以太后临朝，实权落入庾亮之手。庾氏权重，对王导“一人之下”的地位构成了严重威胁。

庾亮步步紧逼，意在取代。王导也曾流露出反感。一次在冶城遇大风扬尘，他举扇蔽面讽称“元规(庾亮字)尘污人”，暗指庾亮权势逼人。吐槽归吐槽，他从无反击之意。有人密报庾亮可能“东下”逼宫，劝王导暗中设防，王导淡然道：“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何所稍严。”这份坦荡，竟将一场血腥冲突消弭于无形。《中兴书》载：“于是风尘自消，内外缉穆。”

更令人叹服的是，王导不仅不抵抗，还主动“让路”。盛夏，他去石头城探望庾公(庾亮的弟弟庾冰)，见其忙于政务，便说：“暑，可小简之。”庾冰顶了一句：“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指责他此前执政留有麻烦。王导不辩，反而进一步推行“简政”。

晚年，王导几乎不再亲理庶务，各地公文只“封箓诺之”——画圈签阅而已。世人骂他“愦愦”(糊涂无为)，他却叹道：“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王导深知庾亮觊觎权柄，若自己继续大包大揽，两大门阀势必火并，新生的东晋经不起内讧。他故意“不作为”，实则是把权力重心主动让渡给庾亮，避免冲突，以牺牲个人权位换取朝廷安定。他不仅开创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还将其稳妥地交到继任者手中。

身后留名

乌衣巷里的百年余响

咸康五年(339)，王导逝世，享年六十四岁。其身后评价，千年不一。

司马光斥其“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宠禄报之”，以为晋室无政，王导难辞其咎；苏轼则赞曰“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清代王鸣盛指责王导“看似煌煌一代名臣，其实乃并无一事，徒有门阀显荣、子孙官秩而已”，谓《晋书·王导传》六千余字“殊多溢美”，甚至质问：“所谓翼戴中兴，称‘江左夷吾’者，吾不知其何在也。”

至近代，陈寅恪先生持平而论：“王导之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续延。不谓民族之功臣，似非平情之论也。”

平心而论，王导未曾北伐收复故土，但他以超群的政治智慧与海纳百川的胸襟，在江南为风雨飘摇的晋朝撑起一片天。其“共天下”，非权谋之术，乃是务实包容的政治艺术——让南北士族握手言和，让动荡时局得以喘息，让文化火种绵延不熄。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