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立冬的白菜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1-04 17:29:05
文|钟倩

一到立冬,味蕾先动,白菜猪肉炖粉条的味道就像一条重返童年的路,推着人们往回走,边走边咽口水。
冬天是大自然的侘寂风,树枝疏朗,小河结冰,万物归于宁静。这宁静并非一派死寂,而是向春而行的蓄势运动。
冬天是自带“锅气”的,从集市上抱着两棵大白菜回家,穿过熙攘的人群,一个人也能走出浩浩荡荡的仪式感。白菜、五花肉和红薯粉条炖上一锅,一家人围坐吃饭,热乎乎的暖流窜至全身,猪肉的香、粉条的弹牙、白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吃到微微出汗,吃到肠胃熨帖。当冬天的味道霸占味蕾,就是回家的幸福。
立冬储白菜。朴实无华的白菜,却有个风雅的名字“菘”:冬菘、霜菘、黄芽菘。“白菘类羔豚,冒土出蹯掌”,是苏东坡的日常乐趣;“白菜青盐糙米饭”,是郑板桥的生活美学。头茬春韭、秋末白菜,都是古人的心头好。
小时候,父母骑三轮车去八里桥蔬菜批发市场买白菜。白菜阔大的叶片紧抱在一起,像一个个胖娃娃,买十五六棵就能装满车厢,回来整齐摆放在楼道间。这边是大白菜,对过就是蜂窝煤。提前去排队买回过冬的煤,黑黢黢的蜂窝煤同样摆放整齐,在这件事上,父亲从来都是一丝不苟。
那时候,家家户户过冬储备采买都是“批发”,成捆的大葱、成网兜的地瓜、整箱的苹果、整筐的橘子等。自行车后座上的蔬果,三轮车里的白菜,还有人推着儿童车去买,沿路遇到邻居或熟人停下来打招呼,哈出一团团棉花糖般的白气,白气与白气堆砌交叠在一起,像是云游到天上的大白菜。
寒风是冬天的前哨,开始时缓时紧,又倏然沉闷,冷不丁狂飙起高音,捎来了雨雪,还有断崖式降温。降温的节点,北方是立冬,南方地区是小雪。在唐代,农历十月初一生火取暖,名为“添火”,开炉第一天叫“炉节”或“暖炉会”,大家围坐炉边烤肉饮酒。李白诗咏围炉饮酒:“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陆游则偏爱烤火,“力比鹅黄酒,功如狐白裘”。江南暖炉还有专属美食,名曰“暖炉糕”。
我儿时居住的学校大院筒子楼,当时供暖由锅炉房烧煤供应。锅炉房不远处就是公共澡堂,每次去洗澡我都要跑到锅炉房瞧瞧,两根粗壮的大烟囱直插云霄,冒着黑烟,外墙是黑的,锅炉是黑的,烧锅炉人的脸膛也是黑的,但一想到家里暖融融的,也就忽略了那墨水般的黑。二十多年后,改为集中供暖,澡堂和锅炉房逐渐关停了。
立冬过后,阳藏阴盛,民间有“立冬补冬,补嘴空”的习俗。炭盆、暖炕、足炉是古人保暖护身的“利器”。曹雪芹《红楼梦》里的大户人家,穿搭有“大红猩猩毡”斗篷,起居有暖阁、地炕、薰笼等。北方人立冬吃水饺、炖羊肉、涮火锅,南方则有姜母鸭、四物鸡汤、麻油鸡等。在乡下,有些老农有煮菜根汤防感冒的“土方子”,葱根、蒜头、芹菜根、白菜根混在一起煮水喝,据说可驱寒、止咳、润肺。
立冬有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冰是秋冬交替的物候,“水始冰”不是坚冰,是“轻冰渌水”,即冰与水的混合物。冰不是一下就变“老”的,从“水始冰”到大寒三候“水泽腹坚”,冰冻三尺需百日之寒,由此类推,刻苦训练也需久久为功。窗上结了冰花,大地有了冻结,“地始冻”也只是开始,寒气积聚开始冻结,只有大雪冰封时节才会封河。
古人富有想象力,前有“雀入大水为蛤”,后有“雉入大水为蜃”,这就像连续剧的续集,候鸟结队飞走,余有色泽和纹理精美的大蛤,难怪古人把它们看成雉鸡,为冬日增添一抹奇幻的色彩。
“门尽冷霜能醒骨,窗临残照好读书。”立冬过后,我就变成诗人罗伯特·勃莱笔下的一只蚂蚁,“我用缓慢的,呆笨的方式爱你/几乎不说话,仅有只言片语”。
冬天闭门读书,我特别喜欢读一些老书,经常几本书摊开同时读,从晨起坐到黄昏,坐到双腿冰凉,如灌冰水一般,这时候,来一锅老面大包子,白菜猪肉粉条馅的,解馋又暖身。
当然,天冷人就爱吃零嘴,如栗子仁、地瓜干、甜甘蔗。年轻时牙口好,爱啃甘蔗,父亲下班时扛两根回家来,用刀削成一节一节,把中间那段留给我吃。那种甜,是冬日里的冰激凌,是寒风里的爆米花。
初冬,赶上晴暖的周末,我喜欢去动物园逛逛,看狮子、老虎、熊猫,隔着围栏眺望,仿佛穿越回童年,人群中,我被父亲举过肩膀,从高处看与从低处看,恍若相隔两个世纪那么久远。时间兜兜转转,从未走远,我们还是我们,变化的只是四季。
大约在冬季,我在等候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分。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