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棚里的调解:为芍药产业补上法治契约

大众新闻 赵念东   2026-11-05 09:50:11原创

花农老郝的花棚在菏泽市牡丹区城郊,钢架大棚里,新腾出的地块整整齐齐,土垄打得细碎。这块地,他等了将近一年。

2024年11月,他委托做进口种苗生意的朋友老赵,代购19棵高端芍药种苗,品种是“拜占庭”“塔培亚之岩”“丘比特神殿”,总价27万元。老郝把大半积蓄投了进去,地也早早腾好,只等苗到栽种。2025年10月收货那天,他拆开箱子,愣在原地:原包装已被拆封,19棵种苗全被切口分株。

芍药种苗值多少钱,很大程度上看芽头。分株切走的,正是芽头。种植计划被打乱,引种增收的算盘落了空。老郝找老赵讨说法,要求返还切分的芽头或者赔偿损失。老赵只有一句话:“这就是原装种苗,不满意可以退货。”退货意味着近一年的等待白费,预留的土地继续撂着。老郝把老赵诉至牡丹区人民法院。

案子标的不算大,骨头却硬。

一株苗的价值,究竟怎么算

庭前阅卷,承办法官看出了几道坎:进口种苗分株如何认定,损失如何计算,委托代购与拼单进口的责任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法条里,在花棚里。

法官没有急着开庭,带着团队进了老郝的花棚,又跑了辖区几个规模化种植基地。蹲在土垄边上,听花农讲进口种苗的下单门道:鲜切芍药市场火,种苗价格两年翻了几番,个别品种一株喊到几十万元。交易怎么做?多数时候凭一句“放心吧”。书面合同没有,验货凭证没有,出了问题,花农几乎无从举证。

“种苗价格不断上涨,交易起来连张正经合同都没有,吃哑巴亏的不是一个两个了。”座谈会上,一位行业代表的话让在场的人沉默。法官把区牡丹花卉产业发展中心、牡丹研究院的负责人和行业代表请来,专题研讨进口芍药种苗的交易习惯、分株认定标准、规格界定方式。田间听来的经验,加上专家“会诊”,法官对“是否分株”“损失多大”才有了作出有说服力判断的底气。

走访越深,问题越清楚。老郝的遭遇不是孤例,是芍药产业快速扩张与交易规则供给不足之间的一道裂口。

把“争口气”变成“拿到钱”

调解方向定了,工作却没法一步到位。

老赵坚持自己没有动过苗子。老郝憋着一口气,“就想把切掉的芽找回来”。法官没有指望一次调解就让双方握手,把工作拆到最细:向老赵逐项摆证据,把分株该负什么责任算成看得见的账;向老郝分析调解与判决各自的时间成本和实际收益。

法律规定“掰开揉碎”讲给老赵听:委托代购也好,拼单进口也好,交付原株种苗都是基本义务。擅自分株属于履行不当,一句“可以退货”代替不了责任承担。另一边,法官帮老郝算诉讼周期、算举证风险,把“争口气”转化为“拿到钱”的务实选择。

数次沟通、磋商,双方最终以92888元达成协议。这个数字是花农熟悉的“吉利数”。老赵一次性赔付,双方当场握手言和。

一案了结,一业警醒

案子结了,法官的工作没有停。

法官把近年来涉及牡丹芍药种苗的纠纷案件全部拉出来逐案梳理,提炼出几个高频风险点:品种约定不清、规格无标准、验货无程序、违约无责任。针对这些,还量身定制了一份《牡丹芍药种苗买卖示范合同》。品种、规格、数量、验货方式、付款时间、发货期限、违约责任,一项一项列明白。用承办法官的话说,花农拿着就能看懂、对着就能填。

与此同时,一套“点、站、庭”三层解纷体系在推进:村级“便民联系点”聘请懂行的老花农当联络员,纠纷苗头第一时间有人介入;乡镇“法官工作站”由法官和行业专家共同“会诊”复杂纠纷;开通“快审快结通道”,无法调解的案件优先立案、快速审理,并以“先行调解+司法确认”赋予调解协议强制执行力。

功夫在案外

回到老郝的花棚,那块腾好的地终于可以栽苗了。92888元赔偿款到账那天,他给承办法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更多是问示范合同怎么填。

这起案件的价值,不止于一个数字。菏泽芍药鲜切花市场正热,种苗交易跟着水涨船高,规则却没能跟上。一份示范合同、一张解纷网络,能不能让下一个老郝少走弯路,还需要时间检验。但方向是清楚的:让花农事前有合同、事中有依据、事后有保障。

承办法官说的一句话,或许能概括这起案件的分量:“调解的价值不在92888元本身,在于通过一案摸清了一个产业的共性隐患。”

芍药这朵“致富花”,要开得稳,根系得扎在法治的土壤里。菏泽牡丹区人民法院的功夫,花在了案外。

(大众新闻记者 赵念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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