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塔可:从《诗经》出发的视觉考古,在古籍与故乡之间长期行走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11-05 09:27:03原创

海报新闻记者 毛道光 青岛报道

近日,第十六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评选结果出炉。80后的青岛摄影家隋志杰(笔名塔可)凭借《诗山河考》获评艺术类中国摄影金像奖。这是青岛本土摄影家第一次站上中国摄影金像奖的领奖台。该奖项是经中央批准、由中国文联与中国摄影家协会共同主办的全国性最高个人成就奖,自1989年设立以来,历经30余年,青岛终于迎来本土摄影家斩获金像奖。

第十六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隋志杰(塔可)。

日前,记者在青岛市文学研究院见到了载誉归来的塔可。他扎着长发,咖色发丝间夹杂着些许灰白,戴着一副儒雅的眼镜,性格相当随和,身上透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气质。谈及获奖,他表示:“这个奖当然非常重要,我非常开心,也很激动。但我更希望自己能达到的状态是:越重要的奖,拿到以后越要‘当没拿到’,不要让奖项在心里造成太大波动,还是持续关注自己的创作。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继续拍照、继续做项目。”

塔可手捧着奖杯载誉而归。

从《诗经》出发的视觉考古

最难的点在于“度”的把握

1984年生于青岛摄影师的塔可,先后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美国罗彻斯特理工学院摄影系。2009年起,他花数年重访《诗经》里提及的山川、河流、故都与遗址,八成地方早已无人烟,于是有了《诗山河考》;此后循着清代金石家的足迹访碑,有了《碑录——黄易计划》;再入道教“洞天福地”,有了《洞天新录》;西行河西走廊,面对简牍与荒原,又有了《坠简》。

本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评选,塔可共提报了四个作品参选,其中《诗山河考》让其获评艺术类中国摄影金像奖。采访中,塔克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这个作品:就是去重访《诗经》里曾经写过的地方。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们就去查很多古籍,找到“河洲”在今天中国的位置,重访这些地方,看一看隔了几千年以后,这些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跟《诗经》当中的诗有什么互文关系,又发生了什么改变。我后来的几个创作,也大多与古人、古籍、中国的文脉相关。

谈及创作中的困难,塔克坦言,最难的地方在于在寻找古代文本的过程中,怎么保留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又怎么跟古代结合。这个“度”比较难把握。如果过于拘泥古代,就容易做成“看图说话”式的图解、科普作品。如果太虚拟、太现代,跟古代文本脱离得太开,又会变成非常自我的东西,古代反而成了一个幌子,这两种都不是他想要的。还是中国话说的“中庸”,保持这个态度比较难。

《诗山河考》画册的部分照片。

偏爱胶片摄影的庄重感

极致保留的最本质的感觉

塔可偏爱胶片摄影,特别是中画幅胶片。在他印象里,这样相对庄重一点,没有那么方便抓拍,但需要花更多时间去思考、去琢磨。黑白的照片是他在《诗山河考》中的呈现手法,他解释,首先是有一种永恒感,把五光十色、容易变化的东西剥离了,只剩下最根本、最本质的感觉。再者拍摄对象是从古籍、古人、中华传统典籍出发的,特别希望拍出来的作品有一种尘封多年的档案感。

塔可打了个比方:“就像文学家写句子,把形容词、副词尽量去掉,留下最简洁但最有力的名词和动词,我希望照片有这种感觉。”

塔可的作品中灰调、克制、构图严谨,带着碑拓般的沉静气韵。评论家巫鸿说他的画面里“古今相遇”,柴选称之为“视觉考古”:不是给古诗配图,也不是给历史做注解,而是让影像与文本平行地对望,诗用文字留住山河,摄影用光接续文字。

青岛这座城市的滋养潜移默化

摄影创作打开城里孩子的眼界

作为土生土长的青岛人,塔可依稀记得,“小时候家在上海路、陵县路那一片,后来他去欧洲或者别的地方,会觉得这跟小时候生活的感觉特别相似。”这种文脉的赓续,不是瞬间的,而是在长期过程中潜移默化的。塔克自幼比较爱看书。他常去光顾中山路北头的书店,中间有古籍书店,后来青岛东部建了书城,那些地方都让塔克得到滋养,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些年,塔可做过很多跟山东相关的项目,其中一次是拍乾隆时期的一位篆刻家、金石学——黄易。他介绍,黄易是杭州人,但常年在山东济宁做官,一生几乎都在山东度过。为此,塔可专程去泰山访碑、访古,也到山东其他地方追溯古迹。这个创作让他真正行走在齐鲁大地上,也让他对山东这片土地有了比较直观的感受。

塔可一直说自己是城里的孩子,这不是炫耀,而对探索乡村乃至更广袤的中华大地始终充满期待。“以前并没有太深刻的了解。正是因为这些摄影创作项目,我才开始了解外面的世界,才让我这个城里的孩子打开了双眼。”他说。

更喜欢被称呼摄影工作者

保持自己创作节奏比画质更重要

采访中谈到一个有趣的话题:有人问塔可怎么看待自己的定位?他打趣地说,“我是拍照的,或者说是影像工作者。”相比这两种称呼,塔可更喜欢“工作者”这三个字,“总感觉能当劳动模范一样。”他这次主要提交的是《诗经》这组作品,这组作品有接近20张照片。“每一组作品其实都耗费时间比较长,总体来说都要持续三到五年,因为查证资料需要时间。”就这样,创作让塔可在古籍与故乡之间,找到了一种可以长期走下去的方式。

现在的摄影创作跟以前不太一样。塔可说,以前的摄影媒体经常是单张获奖,一张就是一组。现在更多是成组创作,是一个长期关注项目,要拍好几百张、上万张,最后选出来几百张。用写小说比喻,以前更像一首诗,现在基本是长篇小说,或者至少是长篇诗歌。

在漫长的创作过程中,保持创作固有的节奏,是最难的事之一。塔可现场分享经验,胶片创作有一个好处,拍完以后不会马上看到结果,最起码这一趟旅行半个月、一个月当中看不到。心态不会被即时反馈影响,反而能保持自己的节奏。这种节奏的保持和心态的平稳,是拍摄长期项目比较有优势的地方,这比画质什么的更重要。

生活中的塔可。

故乡、胶片满满都是记忆

青岛是一生无法剥离的精神原乡

塔可的拍摄一般持续时间特别长,前面几个项目通常要四五年、五六年,但青岛很特别不想把它做完,因为这个地方是家乡。这些年他拍了家乡的很多地方,比如中山公园的樱花,特别能代表童年记忆。海边的礁石,八大关的、雕塑园的、东海路的,这些礁石在其他国家、其他城市都很难见到。“它们代表了我对童年、对故乡的很多回忆,所以我选择了很多有代表性的东西,希望做成一个非常长期的、对故乡的视觉记忆。”

在塔可的印象中,青岛是一座生活特别幸福的城市。回到青岛生活的日子里,他养了一只狗,没事就带它去雕塑园、各种海边,让它在沙滩上跑一跑。偶尔也会在小红书、朋友圈发一点遛狗的视频。

他眼看着青岛从最初“独享海滩”的状态,慢慢变成网红城市。他很开心,青岛的美被更多旅游者认识。背后他也不断思考:“怎么既保留青岛的美,又能让更多外地游客欣赏到青岛的美。”塔可说,青岛太舒服,有时很“干扰”创作,遛狗就懒得干活,今年就没怎么干活。但这种舒服也滋养了他,让他能持续地、慢慢地拍。

“我与青岛的联结,是生命层面、审美层面、创作层面的三重共生。”塔可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这座城市不是我后期刻意选取的题材,而是我视觉认知的起点、美学感知的源头,是我一生无法剥离的精神原乡。”

手机摄影也可以是非常严肃的项目

第一本手机摄影画册销量就很好

就摄影师而言,摄影器材是创作的重要工具。塔可在创作中常用中画幅胶片相机,有时也会用徕卡、禄来等器材拍摄。他透露,其实在拍《诗山河考》的胶片同时,他还会用手机拍很多地方。他解释,原因很简单,用手机拍一张,导到电脑上有GPS,可以看到这张照片是在哪拍的。如果拍得不好,下次可以再回到这个地方拍。

“我可能不是全世界第一个出手机画册的人,但绝对是中国第一个出手机画册的人。”2013年,塔可出版了《尘芥集》。“‘尘芥’就是形容特别小的东西,但特别小的东西也有特别大的意义。”塔可出过很多摄影画册,基本出完很快就卖光了,他将这一切归结于运气好。

交谈中,这位金像奖新晋摄影师分享着摄影创作的独特见解。在他看来,手机摄影就是摄影,它可以用来创作非常严肃的项目。很多老师把摄影看成一件很专门的事,但从他的角度来说没有必要。“照相机其实就是作家手里的那支笔,最重要的是我们用它来表达什么。只要能用来表达,它就是一个非常趁手的工具。手机也是非常严肃的创作工具。”

一座“金像”与青岛摄影“零的突破”

激励更多摄影人用镜头讲好中国故事

本届金像奖以“七秩追光 金像在场”为主题,共评出18位获奖者,分属纪实、艺术、商业三个类别;艺术摄影类仅8人,塔可是其中之一。

对青岛而言,这不止是一块奖牌。一代代岛城摄影人拍山海、拍老城、拍街巷烟火,影像从不缺厚度,却始终与这座国家级最高个人荣誉擦肩而过。塔可的获奖,填补了青岛摄影发展史上的一处重要空白,也意味着青岛的影像创作,正式站上全国顶尖艺术平台。

“这不是偶然的一瞬,是一次长跑的抵达。”青岛市文联及摄协相关负责人表示,塔可多年沉潜创作、坚守艺术本心,是青岛文艺生态持续涵养、本土人才不断成长的生动印证。

青岛市摄协主席法磊直言,青岛摄影此前从未涉及金像奖,“相当于一个大的沙漠”,塔可填补了空白。他介绍,省、市摄协帮助塔可整理作品、汇总材料、汇报沟通,并与中国摄协保持联系。“评比相当严格,他能够获得青睐,可以说是他个人最高的荣誉,对青岛市摄影界也是莫大的自豪。”

法磊说,青岛市摄协后续还将为塔可举办《诗山河考》专题展,请他做专题讲座,与大家分享项目拍摄过程、理念和想法。后续,青岛市文联和青岛市摄协将持续搭建创作交流平台,扶持本土摄影人才,联络团结在外发展的青岛籍影像创作者,激励更多摄影人用镜头讲好青岛故事、中国故事。

责任编辑:李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