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北渚亭旧址辨踪

青未了 |  2026-11-05 12:4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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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占一

北渚亭是济南旧日名亭,曾巩、苏辙有诗,晁补之有赋。然而,循着这些诗文寻访亭址,却会遇到不同的说法。元人于钦把它与五龙潭一带的古亭联系起来,宋人的吟咏则屡屡写到登城、俯瞰。清人王士禛面对湖边一处传称的旧址,也曾生疑。一座亭子,牵连着不同时代的湖泊、城垣和亭馆。将有关记载前后对读,分歧的来由便渐渐显露。

元代于钦编纂的山东地方志《齐乘》卷五“北渚亭”条,先摘述《水经注》关于泺水、大明湖、大明寺、净池和池上亭子的记载,接着说“即北渚也”,又说“池今名五龙潭”,并记潭上有五龙庙,亭已经废弃。这段文字将北渚亭系于五龙潭,容易使读者进一步以为,北魏郦道元笔下已经有了这座亭子。但翻检《水经注》卷八,原文所写的是“池上有客亭”。郦道元循泺水写到大明湖、大明寺和净池,写亭旁楸桐、眼前鱼鸟,随后又叙湖水开渠向东,进入西郭,至历城之西,再沿城向北流去。这里确实记了一座亭,却没有出现北渚亭之名。两书对照,便可看出,“即北渚也”属于《齐乘》对古迹的认定,不能一并算作郦道元的原话。《水经注》记有客亭,是一层材料,于钦将它认作北渚亭,是另一层判断。至于北魏客亭与宋代北渚亭是否存在沿革关系,仅凭这一条还不能确认。

《齐乘》这一条的后面,又连带记到湖上的水西亭、环波亭,称它们见于曾巩、苏辙等人的诗。清人附在书后的考证,指出这里仍在说城内之湖,与前面的五龙潭相抵牾。可见问题还不只在一个亭名上,同一条中涉及的古今湖池、不同亭馆,原本就有需要辨别之处,不能把接连出现的名目看成同一处地点的确证。

寻找曾巩所建北渚亭,宋人自己的诗文更为贴近。曾巩《北渚亭》写“午夜坐临沧海日,半天吟看泰山云”,全诗着意表现亭子的孤高和四望无碍。当然,诗中的半天、沧海,有登临吟咏的夸饰,不能据此测量亭子的高度。但诗人置身高处,越过近旁景物而远眺的感受,仍十分鲜明。

苏辙《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中的《北渚亭》,开篇便是“西湖已过百花汀,未厌相携上古城”。这两句写出游览的先后,经过湖上百花汀,仍兴致未尽,相携登城。既然诗题为北渚亭,登城便是理解亭址的一条重要线索。它与曾巩诗里的高旷之感相合,又比一般的登高抒怀多了一层实际行程。同一组诗中的《环波亭》,还有“北渚岧峣枕北墙”一句。北渚的高起与北墙的位置关系,在这里得到更清楚的交代。前一首有登城的动作,这一首有北墙的方位,两者相互补充。再与曾巩诗合看,宋代北渚亭应从北城临湖的高处寻找。将它径直安在五龙潭一带,便难以解释这些相应的文字。

亭子的兴建年代与命名,还有晁补之《北渚亭赋》序可据。序中明确说,亭为曾巩在熙宁五年,即1072年知齐州时所建,名字取自杜甫宴历下亭诗中的“北渚凌清河”。这交代的是曾巩建亭、借杜诗命名的经过。名称上的承接,使宋人的亭馆与杜甫的吟咏发生联系,却不能据此断定它就是杜甫宴饮的那座旧亭。序文接着讲了一段重建旧亭的往事。二十一年后,晁补之来任齐州,北渚亭已经久废,州人仍怀念曾巩,谈得出他的旧事。晁补之访求前人的遗文故迹,发现园圃中大树甚多,即使登上园中最高的历下亭,向南望去,也难以看到山。待登临传称的北渚旧址,眼前却豁然开朗,群峰越过树林显现,“城郭井闾,皆在其下”。

同是登亭望山,为什么有一处被树遮蔽,另一处却能收揽远景,正是晁补之择地重建的关键。他由眼前景象,体会到曾巩当年经营亭址的用意,于是拆撤池南芦苇间的坏亭,“徙而复之”。据上下文看,这是把池南坏亭迁来,恢复他所登临的北渚旧亭。池南交代了所迁亭子的所在,北渚旧址则交代了重建的去处,两处不能混为一处。晁补之先登旧址,见到其高敞,再决定恢复,并非只因地方传闻便立亭题名。他的赋序保存了寻址、登临和迁复的先后,也留下了实际视野的比较。曾巩诗中的孤高,苏辙诗中的登城、近北墙,到这里又得到一位亲自主持重建者的印证。

到了清代,北渚亭旧址已经不易辨认。王士禛在《香祖笔记》卷十二中,称赏晁补之的赋,又记大明湖北水关之西有一小圃,传为北渚亭故址,尚存古屋和修竹。但他发现,那地方临湖背城,并无宋人笔下高敞开阔的景象,因而怀疑它是否真是曾巩所创、晁补之所赋之地,最后仍以“俟访诸故老”作结。王士禛的疑问,正在于传说与诗赋所见不合。古屋、修竹可以说明一处园圃的幽静,却不能单独证明北渚亭的旧址。地方传闻指出一个地点,还要看它能否容纳前人留下的具体描述。宋人诗中反复出现的高处、城垣与远眺,在这里成了检验传说的依据。

清刻本《齐乘》后附考证,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它引晁补之赋序和苏辙诗,判断“是亭在北城上矣”,并指出原书将北渚亭与五龙潭相连的抵牾。乾隆《历城县志》卷十五则汇录曾巩、苏辙等人的诗文,比较亭址高下,见湖北北极台地势最高,进而提出这里可能是亭址,但落笔仍是“未知即其遗址否”。

这些辨析使北渚亭的轮廓清楚了许多。北魏净池客亭与宋代北渚亭,应分别考察。曾巩建亭、晁补之恢复的北渚亭,应在宋代北城临湖的高处,其位置须能解释登城、近北墙和俯瞰城郭的记载。至于它能否落实到北极台或湖边某一处遗址,现有诗文尚不足以确定,还需相应的旧图、碑刻或遗迹来衔接。

北渚亭留给后人的,既有亭址之疑,也有一段可感的地方往事。曾巩择地建亭,二十余年后亭毁而人仍思之,晁补之访求旧事,登临其地,又从眼前山川领会前人的用心。亭馆会倾圮,旧名会移易,诗文却保存了登临者的脚步与目光。循着这些文字辨认旧迹,所寻的也是古人怎样看待、经营这一城山水。

(作者为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