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数成年人睡不好？戴上脑机接口，AI帮你彻夜“读脑”找原因

41岁的马波，受到睡眠问题的困扰已经五六年了。

“我每天至少需要十小时的睡眠，或者两次一小时起步的午觉，但这是与社会运转节奏相悖的。”嗜睡症状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生活，他只能辞去工作，做起能自己掌控时间的自由职业。

74岁的韩大妈则相反，有时晚上10点睡下，零点就醒了，之后很难再入睡。她曾尝试服用安眠药，但第二天容易昏昏沉沉；因为睡眠呼吸暂停，她还使用过呼吸机，却总觉得不舒服，“戴得紧了头疼，松一点又漏气”。

马波和韩大妈不是个例。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人凌晨醒来后再难入睡，还有人睡了很久依然疲惫。睡眠问题，正困扰着越来越多的人——

《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我国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达48.5%，也就是说有近半数成年人睡不好。如何发现睡眠问题、找到病因、接受规范诊疗，已成为迫切需要。

最近，杭州上城区开展一项名为“上城好眠”的睡眠健康公益筛查行动，居民可以领取一套便携式多导睡眠监测设备，带回家监测一晚，再由医生解读报告，分析睡眠障碍原因，寻找“好眠”方案。特别的是，这套设备运用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与AI技术，让原本主要在医院开展的精准监测走进普通人的家中。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马波和韩大妈都报了名，希望通过更精确的数据找到自己多年“睡不好”的原因。

公益筛查活动现场。受访者供图

体验当一夜“科学怪人”

走进采荷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间小屋挤满了领取设备的居民。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录入信息、匹配设备，反复交代：“一定要确保有6个小时的测量时长。”

“上城好眠”社区睡眠健康公益筛查已在10月开展。行动首期由上城区卫生健康局主办、采荷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联合神踪科技承办、杭州市中医院协办。后续，该项目还计划走进上城区其他13个街道。

与以往需要在医院住上一晚的睡眠监测不同，这次居民在熟悉的家庭环境中完成整夜监测，采集的数据先由企业自主研发的NTSleep大模型自动标记异常、生成监测报告，再由社区睡眠专科医生进行解读，并根据监测结果提供进一步的诊疗建议，省去多次往返医院的麻烦。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睡眠脑机监测技术，不久前刚在杭州举办的全球脑机接口×医保创新场景大赛中拿下一等奖。

杭州神踪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CEO王肃杰介绍，人在睡眠过程中，大脑并没有停止活动。清醒、浅睡、深睡和快速眼动睡眠等不同阶段，脑神经活动会呈现出不同的电信号特征。传统监测需要专业技师逐段观察这些波形，判断患者处于清醒、浅睡、深睡还是快速眼动睡眠状态。

如今，AI通过学习大量已标注的脑电数据，已能够听懂大脑“说话”，识别不同睡眠阶段，对整夜连续信号进行自动分期，辅助标记异常事件，再由专业人员复核。

因此，在便携式多导睡眠监测设备中，贴在头部的脑电电极是关键。它能够采集微弱的神经电信号，再由AI算法识别分析。

这与普通智能手表监测睡眠的方式有所不同。智能手表通常通过心率、身体活动等信号间接推测睡眠状态；多导睡眠监测则能够直接采集脑电，结合其他生理信号分析睡眠结构。

工作人员讲解便携式多导睡眠监测设备穿戴步骤。王韵鸥/摄

记者也领到了一套便携式多导睡眠监测设备。佩戴腕表、贴上脑电电极，再夹上血氧传感器……一番操作下来，身上多了不少导线，颇有几分“科学怪人”的模样。

第二天，记者收到了一份数据报告，包含睡眠分期、呼吸事件、脉搏氧饱和度、觉醒事件以及心脏事件等要素在内。令人惊讶的是，明明躺了近7个半小时，有效睡眠时长却只有6个多小时，睡眠效率为84.3%，晨起醒来的时间也比往常早。

“这是因为第一次戴上设备入睡，出现了‘首夜效应’。”浙江省睡眠研究会理事、采荷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党支部书记、主任周其刚解释，不过，医生仍可以结合有效采集的脑电数据、其他监测指标和患者日常情况，排除干扰，对睡眠质量进行综合评估。

周其刚为社区居民做睡眠筛查前的咨询评估。受访者供图

首晚的穿戴感受因人而异。有居民说，这是一个月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插着多条电极线和鼻气流管入睡则让马波有些不适应。他凌晨3点多才睡着，天没亮就醒了，“第一次闹钟没响就自然醒来了”。

他约了社区专科医生问诊，解读出乎他的意料——仅仅4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长，深睡眠却占比很高——这在临床上提示当晚的部分睡眠指标还不错。他发现从定量数据来看，情况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糟糕，“看到这个结果，心态‘神奇地’好了很多。”

“很多居民只能说出自己睡得不好，却很难讲清楚具体是什么问题。”杭州神踪科技有限公司健康产业事业部总监莫飒枫说，开展公益筛查，就是希望通过收集客观的监测数据，为医生进一步判断睡眠问题提供依据。

截至目前，“上城好眠”项目报名人数近280人，有效睡眠监测100例以上。“从目前完成的睡眠监测报告分析，打鼾等睡眠呼吸障碍患者约占四成，失眠问题超五成。”周其刚说。

便携式多导睡眠监测设备。王韵鸥/摄

越来越普遍的“睡不好”，危害不只是“睡不好”

“十年前，老年人、更年期女性问诊更多。这几年，白领、学生也在增多，年龄跨度越来越宽。”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睡眠医学科副主任、杭州市睡眠障碍诊疗中心副主任刘文娟观察到，近年来，睡眠问题呈现出年轻化的趋势。

刘文娟介绍，睡眠障碍的涵盖范围极广，其中，失眠及与睡眠相关的呼吸障碍在临床上发病率比较高。常见的外在表现之一，就是大众熟知的打呼噜。刘文娟说，并非所有打呼噜都要干预，“如果是严重的呼吸暂停，出现血氧明显下降，并影响日间功能，就要干预”，否则可能影响认知功能和心血管代谢状态。

睡眠问题不只是睡不好，还可能与多种疾病存在关联。“失眠是焦虑、抑郁等精神类疾病的重要诱发因素，和糖尿病、高血压、功能性胃肠病也密切相关。”杭州市中医院主任中医师、浙江省睡眠研究会会长张永华介绍。

周其刚认为，从西医上看，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是导致睡眠问题的主因；从中医角度，睡眠问题多源于脏腑功能失调，可能包括心脾两虚、肝肾阴虚、火旺及痰湿等。

有一位在四季青从事服装生意的中年患者，几个月来常常失眠到凌晨，入睡后频繁起夜。问诊交流中，周其刚了解到，这名患者因生意下滑时常焦虑。

“我们更多是把睡眠作为一个慢病管理的识别窗口。”王肃杰说。比如，一些与记忆加工相关的睡眠脑电特征，也可能为认知障碍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研究提供线索。

他提到，一些神经退行性疾病从早期神经机制变化到出现明显症状，可能经历较长时间。“我们的目标是，在症状出现前的5到10年，神经机制刚发生改变的阶段，就实现疾病的早期识别。”

“怎么治”还是个难题

睡眠问题越来越普遍，专业诊疗却并非人人可及。

“很多有睡眠障碍的人不知道哪里可以看睡眠专科门诊。”周其刚在日常接诊中发现，不少居民长期失眠，却没有接受规范诊疗。

更多的患者对医院问诊望而却步。复杂的就医流程、来回奔波的耗时耗力，都会引起患者的焦虑。尤其是传统睡眠监测大多需要患者在医院完成整晚检查，不仅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入睡，医院的设备和床位数量也有限。王肃杰创业之初和团队曾调研一家大型精神专科医院，该院一年睡眠障碍相关门诊量接近10万人次，标准睡眠监测设备却只有4台。

多位医生还都提到，患者对用药存在着两极分化现象，要么过度恐惧，拒绝使用安眠药等处方镇静药物；要么“乱吃药”，自行加药，导致过度依赖。比如在不同医院就诊后，将多位医生开具的药物混合服用，或受网络宣传影响，盲目服用未经专业认证的保健品或补剂。

周其刚接诊过一位60多岁的男性患者，为治疗睡眠问题，每月花费3000余元购买所谓的“国外保健品”，但一看成分，也只含维生素类的补剂。

刘文娟告诉记者，“不吃药睡好觉”是杭州市睡眠障碍诊疗中心的核心治疗理念，强调“基于评估的优化治疗”，即对患者进行全面评估之后，根据结果制定个体化方案，包括非药物干预、药物治疗、物理辅助治疗及中医适宜技术等。“在专家指南共识中，临床一线最为推荐的非药物干预疗法是认知行为治疗（CBT-I），包含睡眠卫生、睡眠限制、刺激控制、放松训练、认知重构五大板块。”

基层医务人员对睡眠障碍的诊疗水平，也尚有提升空间。许多从事睡眠医学的医生为转岗人员，缺乏系统的睡眠障碍诊疗培训。

随着国家和公众对睡眠问题的日益重视，2025年，杭州市睡眠障碍诊疗中心搭建包含八大分中心的三级网络，定期向基层医院与分中心提供睡眠医学培训，希望培养睡眠专科医师、技师及睡眠健康管理师，构建更完善的基层睡眠医学人才体系。

“做到全病程管理，推行‘防、筛、诊、治、康、管’一体化的慢病防控模式，完善患者线上随访、远程干预等，也可以避免患者自行购药或接受不规范治疗。”刘文娟说。

公益筛查活动现场。受访者供图

测出问题只是第一步，怎么解决问题才是老百姓最关心的。

采荷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立了每周三次的睡眠报告解读门诊，在杭州市中医院主任中医师、浙江省睡眠研究会会长张永华团队支撑下，探索疑难问题上转、诊疗意见回传、社区按医嘱管理的协作机制。

“家庭医生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进行连续性的、全周期的管理。”周其刚说，社区可以根据监测结果进行分类管理，必要时衔接上级医院转诊，对适合在基层管理的患者开展长期随访。

通过高精度脑机睡眠监测设备及AI分析系统对睡眠状况进行评估后，对于来问诊的患者，社区医生们还尝试将中医与数字疗法结合，为居民提供针对性干预。此次公益筛查活动现场，采荷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杭州市中医院合作，首次开展了“五音疗法体验”。

所谓“五音疗法”，是依据中医传统理论，将宫、商、角、徵、羽五音与五行、五脏相对应，通过不同音乐调节情志、舒缓身心，平复日间紧绷的交感神经，缓解焦虑烦躁情绪，进而改善入睡困难、多梦易醒、睡眠浅等常见睡眠困扰。

周其刚说，未来准备将五音疗法作为正式项目推广，“在西医睡眠认知行为调整基础上，增加中医独特的疗愈作用，中西医结合提升整体干预效果”。

日常生活中的“治未病”同样重要。医护人员提醒，如有失眠症状，尽量不午睡，保持规律作息，不要因为前一晚睡不好就过度补觉；不要在床上玩游戏、刷手机；夜间长时间无法入睡时，可以暂时起床，做一些安静、放松的活动；白天适量运动，睡前进行深呼吸、腹式呼吸等放松训练。

随着睡眠筛查走进社区，专业诊疗和长期健康管理逐步衔接，更多居民有机会在家门口获得帮助，找回“睡个好觉”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