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临涣古镇与“棒棒茶”

青未了 |  2026-11-05 14: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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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谢正义

秋末冬初,朋友过来,说要瞧瞧我们这里的茶馆是个什么模样。我想了想,带他去了淮北临涣古镇。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窗外净是收割后的庄稼茬子,间或有刚出土的麦苗。这地方我熟,黄淮海平原,一马平川,走半天见不着个坡。祖祖辈辈在这生活的人,性子也跟这地一样,平、宽、不急不躁。朋友打江南来,看惯了山弯水绕,乍见这坦荡荡的平原,倒新鲜得很,扒着车窗望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天大地大,真好。”

茶馆藏在临涣古镇的老街里头,青砖灰瓦的铺子挨挨挤挤,门口飘着布幌子。找了家茶馆,临街,门脸不起眼。几张老式方桌,条凳磨得油润光滑,泛着暗光。墙角煤炉上蹲着一排黑铁壶,壶嘴咝咝地吐着白气。

“来壶‘棒棒茶’。”我对跑堂的招呼一声。朋友四下里瞅:“这茶,有啥不一样?”我努努嘴,让他看陆续进来的茶客:“先别急,先看。”茶端上来了,不是叶子,是一根根细茶梗,褐红色,跟捆扎起来的柴火棒子似的,蜷在粗陶碗里。滚水冲下去,一团热气凝在碗口,半天不散。汤色红艳艳的,透亮得很。朋友端起来抿一口,愣住,又抿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还绵!怪了,这‘棒棒茶’咋泡出这味儿?”

临涣古镇是一座有千年历史的“古茶镇”。隋唐时期,古镇门前的运河上船来船往,热闹得很。南来北往的把喝茶的习惯带过来,当地不产茶,咋整?后来也不知谁想出的招,从安徽的六安、祁门那边收茶梗,就是茶商筛下来的余料,再用镇上泉水一泡,竟泡出别处寻不着的味儿了。古镇四周有几口古泉,回龙泉、龙须泉,水倒碗里能高出碗沿不溢,烧开了沏茶,雾气结顶,入口绵甜。人们都说:“不起眼的茶梗子,碰上这几口泉,就活过来了。”

正说着,茶馆里热闹起来。靠窗那桌,几个老汉坐定了,一人一碗“棒棒茶”,也不怎么吭声,就那么坐着。太阳从木格子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沟沟壑壑的。墙角那边,唱淮北大鼓的架起鼓,调了调弦,啪的一声响板,沙哑的嗓子就唱开了。唱的啥?我听不大真切,可那腔调一起,满屋子人都竖起耳朵,连空气都静了一静。

对古镇的老茶客来说,茶馆就是另一个家。每天清早,门板一卸,人就来了。几块钱一壶“棒棒茶”,能坐一整天。家里地里,儿女婚事,都在茶碗边慢慢聊着。邻里闹了别扭,也不急着吵,往茶馆一坐,请出几位老人,边喝边说,说着说着气消了,事也了了,这叫“一杯茶调解法”。南边有桐城六尺巷,北边有临涣一杯茶。一碗茶里,有礼让,有人情,有世道人心的温度。

这些年,古镇上热闹起来了。我们坐着的工夫,就有好几拨游客进来。年轻姑娘举着手机拍,拍老虎灶,拍粗陶碗,拍墙上发黄的老照片。几个背长镜头的,追着唱大鼓的拍,镜头都快杵人脸上了。他们从五湖四海来,有的为喝一口传说中的“棒棒茶”,有的为拍几张有烟火气的照片,还有的为找个能慢下来的地方,喘口气,歇一歇。

太阳西斜时,我们起身离开。茶馆里还有人坐着,“棒棒茶”还热着,大鼓还唱着。回头望一眼那门脸,不起眼得很,跟老街上任何一家铺子没两样。朋友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望,说:“这趟来得值。”我知道他说的值,不光是那碗“棒棒茶”。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