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在“不像”处看见文明的生命力
文化观察 | 2026-11-06 07:55:00 原创
山东博物馆“西夏历史文化展”刚结束,其中有一批瓷器,黑、白、褐釉,带着几分粗粝与朴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像磁州窑。
西夏制瓷深受宋代中原地区影响,与磁州窑、耀州窑、定窑多有相近,把来路认清楚,是研究的第一步。可这只回答了“从哪里来”,没有回答“到了哪里、变成了什么”。一件器物的要紧处,往往恰恰在“不像”的那一点上。
先看工艺和技法。北宋磁州窑的装饰极丰富:白地黑花,是在胎上施一层白色化妆土,绘出纹样,罩透明釉入窑烧成;白釉剔花,是在化妆土上刻花,剔去花纹之外的部分,让花纹留着白,底子露出胎色;剔黑,则让黑釉与白化妆土的反差更狠,花纹愈发醒目。说到底,磁州窑是“以画胜”,一支笔在化妆土上走。
这套手艺到了西北,西夏工匠没有照搬。灵武窑(宁夏银川灵武市的古瓷窑址)最见性情的黑釉剔花,是在通体黑釉上剔刻折枝花卉——剔掉花纹处的釉层,让胎色从黑釉里浮出来,花纹便带上了浅浮雕般的起伏。黑釉深沉,胎色朴素,两相映衬,纹样顿时跳了出来。

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灵武窑黑釉剔花瓶,著录里的评语是:“纹饰质朴豪放,与硬朗的造型、粗糙的胎质相得益彰。”
与中原的细腻相比,这种处理更简洁、疏朗,少几分纤巧,多几分直接和爽利。这不是手艺退步,而是另一种自觉:把繁复减到不能再减,让黑白自己说话。中原“以画胜”,西夏“以刀胜”,后者近于版画的思维:刀走过的地方,是留白,也是态度。
不精致,是缺陷吗?胎质粗,釉色沉,装饰也谈不上工细,若以“精巧”为唯一的尺子,很容易读成“水平不够”。可西北的泥土含铁高,烧成不易,粗粝既是条件,也是选择。西夏工匠把力气用在对比上:黑与白,釉与胎,疏与密。这种“厚”与“拙”,是另一套审美标准的产物。
技艺能沿路传播,生活却无法照搬。器型最能说明这一点。扁壶由皮囊壶发展而来,腹侧置耳,为的是能穿带子,挂在马背、驼背上;大者圈足置于腹心,塞住口便能平放,重心低,稳当。高足碗要那截高足,为的是持握稳当,端起来不烫手;经瓶小口丰肩,为的是盛酒、封存、搬运。器物的形状,其实是一地人过日子的形状。
所以,中国瓷器史并不只是一部窑口的传播史。同一套技艺,落在不同的泥土、窑炉和日子里,会给出不同的回答。回答得好不好,不看它像不像老师,更看它合不合自己的生活。这些回答合在一起,才是一部中国瓷器史。
纹饰也是这个道理。牡丹、菊花、莲花本是中原瓷器上常见的题材,到了西夏仍被广泛使用,但线条的处理、布局的疏密、黑釉与胎色的配比都变了。花还是那些花,花的气韵却不同了。题材可以借,气韵借不来——气韵是一地的生活感受,得自己长。
我们为什么那么爱说“像”?因为“影响论”讲起来省力:中原是源,西北是流,流得越像,越显得源远流长。这套讲法不算错,但它暗含一个等级划分,也漏掉了交流中最要紧的一环:交流真正发生的时候,不是复制,而是转译。我们常把转译叫“走样”,可文明的新枝,多半就从这些“走样”里长出来。
华夏文明是各民族文化的集大成。集大成不是把各家的东西摆进一个柜子,而是彼此动手,把对方的手艺过成自己的日子。西夏窑工学来了中原的技法,用的是贺兰山下的土,烧的是自己过日子的器皿。这场展览的一大意义,也许不是让人看见西夏多像中原,而是让人看见它多“不像”,进而窥见华夏文明多元一体的一个侧面:同一套技艺、同一套审美语汇,能在不同的生活里生根,各自长出枝叶;共同性在根上,不在叶上。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站在展柜前看一件西夏瓷器,眼前不过方寸;把目光放远些,能看见窑火背后的工匠、道路和生活,看见一种技艺如何越过山河,在另一片土地上扎根,又怎样长出自己的模样。山东与宁夏相隔千里,在历史的长河里却不是互不相干的两端。技艺沿着道路走,审美在交往中彼此影响,生活经验被不同地方的人借鉴。展柜里的瓷器静止不动,它们连起的脉络却从未断过。
(战国栋)
责任编辑:尹燕燕
